早朝。
太极殿的钟声余音未绝,霍无咎已站定在武将列首。
他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外间那张榻确实宽敞,但睡惯了行军帐的人,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对劲。
半夜,他干脆爬起来,把今天要递的折子又看了一遍。
折子是顾云拟的,措辞滴水不漏,他只在末尾署了个名。
萧长宁站在文官那头,一身朝服笔挺如新裁,脸色比昨日归来时好了些许。
霍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。
那点好气色,是脂粉盖的。
“有事启奏——”
内侍的唱喏声刚落,霍无咎便一步出列。
他递折子的动作,利落得像是在拔刀。
太监躬身接过,快步呈上御案。
皇帝翻开折子,只看了第一页,翻页的手就慢了下来。
满殿死寂。
那份折子并不厚,皇帝却看了很久。
每一页,都附着原始凭证的摘录——泰州盐场的出场记录簿、张庭芳的亲笔供词、赵炳的口供画押,以及白驹镇暗仓的银票清单。
三十七万两。
通兑银票。
这个数目写在纸上,一笔一划,沉重如山。
“霍无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这些,都是你查的?”
“臣奉旨巡查江南盐政,所获证物皆有关防文书为凭,户部备案在册。”
关防文书。
皇帝又翻了翻,果然夹在最后一页。
太子的朱印,户部的大函,日期——永昌十九年秋。
他抬眼,视线扫过对面垂首而立的太子。
萧长宁面无波澜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赵崇安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。
赵崇安自班列中走出。他今日穿得一丝不苟,连胡须都精心修剪过。
“臣在。”
“泰州盐场截留私盐,每年四十万斤。万福盐号经手转运,走串场河入扬州。你,知不知道?”
“臣,不知。”
霍无咎冷眼看着赵崇安笔直的脊背。
这老东西的骨头,比他预想的要硬。
“赵炳,是你侄子。”皇帝将折子合上,发出轻微一声闷响。
“赵炳是赵炳,臣是臣。”赵崇安的回答滴水不漏,“陛下若疑臣,臣愿自请彻查。”
皇帝没接他的话。
他将折子往御案上一放,目光扫过阶下百官。
“都看看。”
太监将折子传了下去。
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翻看,当折子传到第四个人手里时,殿内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。
三十七万两,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,是个不吃不喝攒一百年都无法企及的数字。
赵衍白站在武将列中,今日并未佩刀——秋点兵时被霍无咎打断的胳膊,至今还用夹板吊着。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霍无咎的后脑勺上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折子,传到了靖王萧长渊手中。
他只翻了两页,手便停住了。
没有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折子上详尽地罗列了赵炳、张庭芳、万福盐号的罪证,每一条线索都如绳索般绞向赵家,每一笔银子都挂在赵崇安的名下。
但那条“漕补”的线——每季两千引,单独列账,最终流入谁的口袋……
折子里,干干净净,一字未提。
萧长渊面色不变地合上折子,将其递给下一个人。
他的手很稳。
后心,却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萧长宁知道,但他没说。
这张牌,被他死死捏在了手里。
“陛下。”
萧长宁终于开口,声音清冷。
“讲。”
“盐税案证据确凿,臣以为当移交刑部与大理寺会审。赵炳现押于城外驿站,可即刻提入刑部大牢。另,白驹镇查抄之三十七万两银票,臣请充入国库,以补江南盐税历年亏空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敲了三下。
“准。”
赵崇安双膝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臣请陛下明察!赵炳纵有罪,亦当依律论处!霍无咎在徐州擅杀守将,拖拽命官千里,此等行径若不追究,朝廷法度何在?”
霍无咎懒得看他。
“守将拔刀在先,臣为自卫,十二名亲卫可为之作证。至于赵炳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一丝嘲弄。
“他骑术不精,路上吐了七回,臣还好心为他换了匹温顺的母马。”
殿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,不知是谁没忍住。
皇帝没理会这桩闲事。
“盐税案交刑部,赵炳即日收押。”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崇安,缓缓道:
“案子审完之前,你,照常上朝。”
赵崇安的头颅深深低下。
他知道,这是皇帝给他留的最后体面,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无形枷锁。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叩首,起身,回到班列之中。
经过萧长宁身边时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赵崇安的眼中没有恨,也没有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重新审度的平静。
散朝。
百官鱼贯而出。
霍无咎大步流星,三两步追上萧长宁。
“殿下,靖王刚才的脸色——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怕了。”
“不是怕,是在算。”萧长宁的步子不紧不慢,“他在算,我到底知道多少,值不值得他先下手。”
“他敢?”
“他不敢。但赵崇安,敢替他敢。”
两人穿过御道,拐入通往东宫的长廊。
秋末的日头没什么温度,廊下有内侍在扫着落叶,见他们过来,慌忙退到一旁行礼。
“殿下,赵炳那边,要不要臣去盯着?”
“不必。刑部今日自会提人,你去了,反而落人口实。”
“那臣干什么?”
“回去把你那两坛萝卜重新封好。敞着口放了一夜,再不封就该馊了。”
霍无咎的脚步,顿了一拍。
“殿下吃了?”
“谁说我吃了。”
“昨晚坛盖明明松了……”
“风吹的。”
霍无咎识趣地闭了嘴,嘴角那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行至月洞门前,萧长宁忽然停步。
“今天开始,赵崇安会有动作。”
“什么动作?”
“他会去找靖王。”
萧长宁背手而立,望着庭中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。
“折子里没提靖王,赵崇安现在最怕的,不是我查他,而是我何时会查到靖王头上。他一定会拿着那本暗账去找萧长渊谈条件。”
“要么保他,要么,同归于尽。”
“就让他们谈?”
“让他们谈。”萧长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,“谈得越深,裂得越快。”
霍无咎靠在廊柱上,双臂环胸。
“殿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些?”
“什么?”
“让敌人自己打自己。北境的蛮子可不这样,两个部落有仇,骑上马就开战,从不搞这些弯弯绕绕。”
萧长宁回头,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他们是蛮子。”
霍无咎一时语塞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进去吧。今日户部会来人对账,你坐旁边听着就行,不必开口。”
萧长宁打断他。
“你一开口,他们就紧张。一紧张,就容易说错话。说错话,我反而不好抓把柄。”
“臣就光坐着?”
“坐着。擦你的刀也行。”
霍无咎低低笑出了声,跟着萧长宁迈进月洞门。
身后长廊上,竹帚刮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,仍在继续。
太极殿的方向,赵崇安的轿子已经起轿,拐上了另一条路。
不是回丞相府的路。
是往靖王府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