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安的轿子在靖王府侧门落地。
正门不能走。
大朝刚散,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他,这个当口去靖王府正门拜会,无异于在脑门上贴一张供状。
侧门开了半扇,一个面生的小厮探出头。
“丞相大人请随小的来。”
赵崇安没动。
他在轿中静坐了片刻,才撩帘出来。
六十三岁的人,膝盖发僵,落地时踉跄了一步。
身后的管事伸手去扶,被他一掌拨开。
靖王在花厅等着。
花厅里没点香。萧长渊坐在主位上,手边搁着一盏茶,一口未动。他今日散朝回来后换了便服,腰间那块御赐的玉佩倒还挂着。
赵崇安进来,行礼。
萧长渊没让座。
“丞相今日来得急。”
“事急,礼数上若有唐突,殿下见谅。”
“坐吧。”萧长渊终于抬了抬手。
赵崇安落座。
花厅里只有他们两人,连伺候茶水的下人都被打发出去了。萧长渊不蠢,该避的嫌,他比谁都避得干净。
“殿下今早看过那份折子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殿下觉得如何?”
萧长渊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赵大人的侄子,胆子不小。”
赵崇安没接这话。
“老臣来,是想问殿下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折子里——殿下注意到少了什么吗?”
萧长渊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赵崇安脸上。
二人对视了数息。
“漕补。”萧长渊吐出两个字。
赵崇安点头。
“太子没提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提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赵崇安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他手里没有漕补的账。张庭芳只管填表,银子怎么走的、流到哪里,他未必说得清。”
“第二?”
“他有,但他在等。”
萧长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殿下坐不住。”
花厅安静了一阵。院子里有棵枣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枯枝在风里发出咯吱的轻响。
“丞相,”萧长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家的事,是赵家的事。”
赵崇安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一张苍老的脸上绷开,皱纹里蓄满算计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赵家的事,是赵家的事。可那条漕补的线,两头拴着的——一头是赵家,另一头,是殿下的私库。”
萧长渊的手指停了。
“十二年。”赵崇安不紧不慢地说,“每季两千引,折合白银,殿下该比老臣算得清。这笔钱从泰州出来,不经万福盐号,不走扬州,单独列账。账在哪里,殿下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老臣想说——赵家若倒了,这条线不会自己断。”
萧长渊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,背对赵崇安。
“丞相今日来,是来威胁本王?”
“不敢。”赵崇安的声音恭敬得体,“老臣是来与殿下商量一条活路。”
“什么活路?”
“太子手里的牌,无非是赵炳的供词、张庭芳的账簿、白驹镇的银票。这些东西够扳倒赵家,但够不够扳倒殿下——取决于漕补那条线,他查到了几分。”
赵崇安站起身,走到萧长渊身侧。
“老臣有一个法子,让这条线彻底断掉。”
萧长渊回头看他。
“赵炳现在押在城外驿站,明日就要进刑部大牢。一旦入了刑部,口供就不在我们手里了。”赵崇安的声音很轻,“但今晚——人还在驿站。”
萧长渊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丞相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赵炳知道的太多了。”赵崇安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他进了刑部,万一扛不住,把漕补的事情抖出来,殿下和老臣,谁都跑不掉。”
“你要灭口?”
“不是灭口。”赵崇安纠正他,“是畏罪。犯官在押送途中畏罪自尽,历朝历代,屡见不鲜。”
萧长渊没说话。
他在权衡。
赵崇安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清楚,这位殿下从来不是什么干净人。十二年的银子吃下去,手上早就不干净了。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体面和狠辣之间,他只会选后者。
“驿站看守是谁的人?”萧长渊开口了。
“霍无咎的亲兵,叫陈虎。”
萧长渊皱眉。
“那个愣头青?”
“人不多,一共六个。驿站在城外,调禁军去不合适,但——”赵崇安压低声音,“京兆尹方守正欠殿下一个人情。”
“方守正?他不是被太子拿住了把柄?”
“把柄归把柄,方守正的岳家在京兆尹衙门经营了二十年,他手底下有一批老差役,办事不留痕。只要殿下开口——”
“不。”萧长渊打断他。
赵崇安一怔。
“方守正靠不住。他被太子捏过一回,现在谁的话都未必听。”萧长渊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而且你想过没有,陈虎那几个人是霍无咎的嫡系亲兵。真闹出人命,霍无咎会善罢甘休?”
“所以要做得干净——”
“做不干净的。”萧长渊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太子把赵炳押在城外没有直接送进刑部,你以为是疏忽?他就等着有人去动赵炳。”
赵崇安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。
他是老狐狸,但今日朝堂上那一刀来得太快,三十七万两的银票拍在御案上的时候,他的心气已经乱了三分。
乱了三分,就容易急。
一急,就容易往人家挖好的坑里跳。
他定了定神,重新坐下来。
“那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萧长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赵炳的事,不动。”
赵崇安眉头紧锁。
“漕补的账,你那边还有底档吗?”
“有。在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萧长渊抬手制止他,“别告诉我在哪里。你自己处理干净。”
赵崇安明白了。
这位殿下的意思是——赵家的烂账赵家自己收拾,他只管把自己摘出去。至于赵崇安的死活,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。
“殿下。”赵崇安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老臣经营江南十二年,殿下的私库里——”
“丞相。”萧长渊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本王的私库里有什么,与丞相无关。你把你那边的痕迹抹干净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
赵崇安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“殿下好手段。”他站起身,“用赵家的银子养兵、养人、养门客,如今赵家要倒了,殿下一句‘与本王无关’,就想把自己摘出去?”
“本王没说与本王无关。”萧长渊的语气依旧平稳,“本王说的是——你把你的事情处理好。本王的事情,本王自己有数。”
赵崇安咬着牙,没有再说话。
他行了一礼,转身出了花厅。
从头到尾,那盏茶他一口都没喝。
——
东宫。
户部来人对账,整整耗了两个时辰。
霍无咎真就坐在旁边擦刀。
从头到尾一声不吭。
那把雁翎刀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,刀光时不时往对面户部主事脸上晃一下,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户部主事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照面之后,张嘴就结巴。
萧长宁问一句他答三句,多余的一句不敢讲。
对账结束,数目分毫不差。
送走户部的人,萧长宁端着茶站在门口。
“你那刀晃得,人家笔都握不稳了。”
“臣擦臣的刀,他握他的笔,不相干。”
“下回收着点。”
“好。”霍无咎把刀插回鞘里,“殿下猜猜,赵崇安现在到哪了?”
萧长宁没猜。
“顾云盯着呢。”他端着茶往里走,“该回来的消息,天黑之前会回来。”
天还没黑,顾云的消息就到了。
赵崇安在靖王府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,出来时脸色铁青。轿子没回丞相府,拐去了城南赵氏老宅——那里是赵家存放私档的地方。
萧长宁看完条子,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“开始收拾痕迹了。”
霍无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。
“殿下,靖王那边——真就这么放着?”
“放着。”
“不怕他先动手?”
萧长宁将烧尽的纸灰拂进炭盆里。
“他动不了。赵家一倒,他在朝中就是个光杆。兵部被我们掏空了,户部刘安下了狱,京兆尹方守正是条两头摇尾巴的狗。他手里还剩什么?”
霍无咎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他还有个靖王的头衔。”
“头衔不能带兵,不能调粮,不能堵悠悠之口。一个空壳子罢了。”
萧长宁说完这句话,忽然偏头打了个哈欠。
动作很小,被袖子挡住了大半,但霍无咎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殿下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早点歇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管上我的作息了。”
“臣替殿下把账都理完了,今晚没公务,早歇一个时辰不过分。”
萧长宁看了他一眼,没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