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安三日未上朝。
消息是顾云天不亮递进来的。
萧长宁正坐在窗下翻一本《盐铁论》,闻言,将书页折了个角,搁在膝上。
“装病?”
“不像装的。”顾云低声道,“赵府连着请了两位太医,药渣子倒出来是柴胡配黄芩,应当是急火攻心,肝气郁结。”
萧长宁没说话。
三日不上朝,不是小事。
赵崇安在朝堂扎了二十年根,他若倒了,那一帮子门生故吏、姻亲旧部就成了没了主心骨的散兵。
散兵最麻烦——没有统一号令,反而更难收拾。
“靖王那边呢?”
“安静得很。”顾云答,“萧长渊闭门谢客,连赵衍白登门都被挡了回去。”
萧长宁把书合上,站起身走到案前。
案上铺着一幅京城坊市图,上面用朱笔圈了七八处——都是赵家名下的铺面、田庄和私宅。
“赵崇安去老宅那晚,带了几个人?”
“四个长随,两辆马车。出来时只剩一辆。”
少了一辆车。
萧长宁手指点在地图上赵家老宅的位置,慢慢划过去,停在城南的一处巷子。
“那辆车去了哪?”
“跟丢了。”顾云难得面露窘色,“对方在兴化坊换了车,钻进一条死巷后就没了踪迹。那条巷子有三处出口,我们人手不够,只守住了两处。”
“不必自责。”萧长宁收回手,“赵崇安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,总有几条我们摸不到的暗线。那辆车里装的东西,多半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。”
退路。
这个词在萧长宁嘴里转了一圈,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“他还有退路。”
霍无咎这时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,闻到一股子药味和红枣味掺在一起的古怪气息。
“你又炖了什么?”萧长宁皱眉。
“当归红枣粥。”霍无咎把碗往案上一放,理直气壮,“御医说你入冬后手脚发凉,寒气未消,得补。”
萧长宁看了那碗粥一眼,没动。
霍无咎也不催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拿起案上的坊市图扫了两眼:“赵崇安藏东西了?”
顾云把方才的事简述了一遍。
霍无咎听完,把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,指着兴化坊那条巷子。
“这地方我知道,巷子底下有条暗渠,通城外护城河。以前巡防营的兵油子走私铜钱就走这条道。”
萧长宁抬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?”
“整顿左卫营的时候,有个老兵交代的。”霍无咎毫不避讳,“我没上报,留着备用。”
萧长宁没评价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。
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,烫了舌头,放下来吹了吹。
“那辆车走暗渠出了城,去哪?”
“往南走,最近的落脚点是通州码头。”霍无咎说,“要不要我派人去查?”
“不急。”萧长宁咽下那口粥,“赵崇安藏的东西,要么是钱,要么是更要命的东西。他现在病着,不会动。等他好了,自然会去取。到时候再跟,一网打尽。”
霍无咎点头。
他盯着萧长宁喝粥,等碗见了底才收走。
顾云识趣地退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几只麻雀在廊檐上叫,叫得很吵。
“殿下。”霍无咎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赵崇安倒了之后,靖王就是光杆。可皇上……未必会动他。”
萧长宁放下手里的帕子,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说到了点子上。
皇帝需要靖王。
不是因为宠爱,而是需要一个能跟太子抗衡的棋子。
太子势力太盛,皇帝睡不安稳。
这是帝王心术里最基本的一条——制衡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长宁说,“所以赵崇安不能倒得太快。”
霍无咎愣了一下。
“留着他?”
“留他半口气。”萧长宁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,冷风灌进来,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。“赵崇安活着,皇上觉得靖王还有人兜底,不会急着给靖王找新靠山。赵崇安要是死了,皇上第一件事就是扶一个新的赵崇安出来。到那时候,我们要对付的就不是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,而是一个新鲜出炉、急于立功的愣头青。”
霍无咎想了想,把这个弯绕明白了。
“所以,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刑部审赵炳的案子,我会让林文正把节奏压下来。不快不慢,吊着赵崇安的命脉。他要是识趣,主动交出手里剩下的人脉和关系网,我可以保他一个体面致仕。他要是不识趣——”
萧长宁没说完。
不识趣的后果,霍无咎心里清楚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萧长宁转过身来,“年关将近,皇上按例要设除夕宫宴。今年的宫宴,靖王一定会出席。”
“他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,要么认输,要么拼命。萧长渊不是认输的性子。”
霍无咎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。
那里原本挂刀,入宫后换成了一块玉佩。
他按了个空,讪讪地收回手。
萧长宁看见了这个动作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“你刀挂在兵器架上,着什么急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霍无咎摸了摸鼻子,“殿下的意思是,除夕宫宴可能有变?”
“有没有变,得看赵崇安这场病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。”萧长宁拿起那本《盐铁论》重新翻开,“他若真病了,说明心气散了,靖王翻不出水花。他若是假病——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冯道年。
“殿下,宫里来人了。”
冯道年的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皇上口谕,命太子殿下明日午后入乾清宫觐见,不必着朝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另外——皇上说,让镇国将军也一同前往。”
不必着朝服,这是家宴的意思。
皇帝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们夫妻二人,而且摆的是家宴的架势。
萧长宁合上书。
“来传话的是谁?”
“内侍省的张公公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皇上近来胃口不好,想念殿下做的桂花糕。”
萧长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想念桂花糕。
他上一次给皇帝做桂花糕,是八岁那年。
那年他刚被检出阴人体质,母妃一夜之间从宠妃变成了冷宫弃妇。
他在御花园里跪了一夜,第二天爬起来,亲手做了一碟桂花糕端去御书房。
皇帝吃了一块,说了句“太甜了”,然后让他回去。
从那以后,他再没做过。
“知道了。”萧长宁把书放回架上,声音很平,“告诉张公公,明日我会准时到。”
冯道年退下后,霍无咎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不了解萧长宁和皇帝之间的过往,但他看见萧长宁叩书脊的那两下。
指节用了力,指甲在深色书皮上划出两道浅痕。
“殿下。”
“别问。”萧长宁打断他。
霍无咎闭了嘴。
过了一阵,萧长宁自己开了口,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冷淡:“明日去乾清宫,你话少些。皇上问什么你答什么,不问就闭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尤其不要——不要在皇上面前对我好。”
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屋子里,有一点奇怪的涩意。
霍无咎看着他。
“臣做不到。”
萧长宁转过身来,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凝重,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:“做不到也得做。这不是儿戏。”
“那殿下给臣一个限度。”霍无咎说,“比如,臣最多能看殿下几眼?”
萧长宁被他这句话噎得胸口一堵。
他盯着霍无咎看了两秒,转身朝书房走,走到门口扔下一句:
“今晚你睡外间。”
霍无咎在身后低低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声“哦”拖着长音,委屈得不像个手刃过百人的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