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,热得人后背发潮。
萧长宁带着霍无咎到的时候,皇帝正坐在暖榻上翻一本折子。
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、几碟点心,看起来确实是家宴的排场——没有礼官,没有起居郎,连侍立的宫人都只留了两个。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萧长宁行礼,姿态规矩得挑不出毛病。
霍无咎跟在半步之后,跪得干脆利落。
皇帝从折子上方看过来。
目光先落在萧长宁身上,停了一瞬,又移到霍无咎脸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
声音不冷不热。
两人落座。
座位安排得有意思,萧长宁在皇帝右手边,霍无咎在左手边,中间隔着一张矮桌,上面放了一盘核桃酥。
皇帝放下折子,端起茶喝了一口,打量霍无咎的眼神,像在看一匹刚驯好的马。
“瘦了。”皇帝说。
这话是对霍无咎说的。
“江南跑了一趟,风餐露宿的,辛苦。”
霍无咎刚要开口,想起萧长宁的交代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只答了两个字:“应当的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江南的事。
他转向萧长宁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萧长宁欠了欠身:“入冬胃口不好。”
“让御膳房多做些你爱吃的。”皇帝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,像任何一个关心孩子饮食的父亲,“朕记得你小时候爱吃桂花糕,怎么后来不做了?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萧长宁垂着眼,嘴角的弧度没变:“儿臣手艺粗糙,怕入不了父皇的口。”
“胡说。你做的好吃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“回头做一碟送来,朕尝尝。”
“是。”
霍无咎坐在对面,听着这对父子不咸不淡地聊天。
他不清楚桂花糕的故事,但他能听出萧长宁每个字的分量,都是称过的。
宫人端上菜来。
菜色确实不隆重,四菜一汤,其中一道是鹿肉炙,一道是萧长宁从小爱吃的桂花藕。
皇帝亲自给萧长宁夹了一块藕。
这个动作让萧长宁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吃。”皇帝说。
萧长宁把那块藕放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皇帝又转向霍无咎:“听说你在东宫天天给太子炖粥?”
霍无咎没想到皇帝连这种事都知道,答得倒也坦荡:“殿下身子寒凉,御医开了方子,臣照着熬的。”
“手艺怎么样?”
“凑合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。
笑声不大,但暖阁里的两个宫人同时低了低头。
“朕把太子交给你,你就给朕一个'凑合'?”
这句话表面是玩笑,落点却不在手艺上。
霍无咎筷子没停,把一块鹿肉放到自己碗里,咬了一口才回话:“粥是凑合。旁的不凑合。”
萧长宁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
霍无咎吃痛,面不改色。
皇帝没有继续追问“旁的”是什么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今天上的是普通的黄酒,不是桂花酿——这个细节萧长宁注意到了。
上次桂花酿里下了药。
这回换了酒,是撇清,还是另有用意?
“赵崇安病了,你们知道了?”皇帝忽然换了话题,语气还是那么闲散。
萧长宁放下筷子:“听闻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丞相操劳国事,偶感风寒也是常情。儿臣已命人送了补品过去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倒大方。人家参你参了半年,你给人送补品。”
“君子不记小过。”
皇帝又笑了,这回笑得比方才长一些。
“长宁,你越来越像你母妃了。”
这句话在暖阁里转了一圈。
萧长宁端着酒杯的手没动,脸上的表情管是无懈可击。
他甚至笑了一下:“母妃若在,听到父皇这话,怕是要高兴的。”
皇帝没接这个话。
他搁下酒杯,从榻边抽出一卷东西,搁到桌上推过去。
“看看。”
萧长宁展开。
是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写了十二个名字,都是六部和地方上的中层官员,品级从四品到六品不等。
“这些人,原来都走赵崇安的路子。”皇帝说,“如今赵崇安病了,他们没了靠山,心里慌得很。朕的意思是,你挑几个能用的收过来。”
萧长宁把名单看完,重新卷起来,没有立刻接话。
皇帝要他去接收赵崇安的残部。
这是恩赏,也是试探。
他接了这些人,就等于承认赵崇安的势力是由他打垮的。往后皇帝要追究盐税案的后续,刀子落在谁脖子上,由不得他选。
“父皇厚爱,儿臣领命。”萧长宁顿了顿,“不过,这些人既是赵丞相故旧,骤然转投东宫,未免惹人闲话。不如由吏部按正常考绩调配,儿臣在旁协助。”
他把球踢了回去。
皇帝端详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欣赏,可能是忌惮,可能兼而有之。
“也好。”
鹿肉凉了,皇帝招手让人撤了换热的。
趁着换菜的间隙,他转头看了霍无咎一眼。
“霍无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北境的冬天冷不冷?”
霍无咎没料到皇帝忽然问这个,老实答了:“冷。最冷的时候泼水成冰,巡营的兵要两个时辰换一班,不换就冻僵了。”
“比京城冷?”
“京城的冷不一样。”霍无咎说完这句,自己刹住了嘴。
皇帝没追问京城的冷哪里不一样。
他用了几口新上的菜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剥剥声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你们成婚两月有余,太子的身子……有没有什么动静?”
动静。
萧长宁手里的筷子没掉,但夹着的那块藕掉了,滚到桌面上,沾了一道酱汁痕迹。
宫人立刻上前收拾。
“回父皇,”萧长宁声音平稳,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御医看过了?”
“看过。身体无碍,只是合房次数尚少,急不得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,又像是不满意。
他的目光在萧长宁和霍无咎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朕不催你们。但长宁,你要记住,皇嗣是国本。朝里那些人嚼舌头说阴人不宜承嗣的话,朕压得住。可你得给朕一个压的理由。”
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你得生。
你不生,朕保不住你。
萧长宁把那块掉落的藕用帕子擦了,放到碟子边上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时,天已经暗透了。
冬天的宫道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宫灯照着路。
两个人并肩走了很长一段,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东宫门前的甬道时,霍无咎先开了口。
“他每次跟你说话都这样?”
萧长宁脚步没停:“哪样?”
“一边给你夹菜,一边拿刀架你脖子。”
萧长宁笑了一下。
这个笑不是在皇帝面前那种,比那个真一点。
“你今天话太多了。”
“殿下说的,问什么答什么。他问我北境冷不冷,我答了。”
“你差点把'京城的冷是人心冷'说出口。”
霍无咎梗了一下,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没有。我想说的是京城冬天风大。”
萧长宁没理他,推门进了院子。
冯道年迎上来,被他挥退了。
院里炭火烧得正旺,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。
萧长宁走进内室,解了外袍挂在架子上,在桌边坐下来。
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。
是东宫小厨房做的,不知道谁吩咐备下的。
萧长宁看着那碟糕,伸手拿起一块。
咬了一口。
太甜了。
跟八岁那年一样。
他把咬了一口的糕放回碟子里,坐在那里没动。
屋里只有炭盆偶尔爆一声响。
霍无咎的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“殿下,热水备好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脚步声没走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那个……”霍无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这种语气放在他身上格外违和,“臣今晚还睡外间?”
萧长宁拿起那碟桂花糕,递给门口的人。
“拿去扔了。”
霍无咎接过碟子,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咬了一口的糕。
他没扔。
他站在走廊上,把那块萧长宁咬过的桂花糕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