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无咎第二天起得比萧长宁早。
他蹲在小厨房里熬粥,陈虎从外头溜进来,压着嗓子说昨晚巡夜的东宫侍卫换了一批生面孔。
“几个?”
“六个。穿的是东宫的号衣,腰牌也对得上,但走路的步子不对。”
陈虎比划了一下。
“脚跟先落地,外八,是禁军的阵列步。”
霍无咎拿勺子搅了搅锅底,米油被搅得浑厚。
“哪一营的?”
“不好说。我只认出一个,去年在宣武门站过岗。”
霍无咎把火压小,往粥里搁了几颗红枣,又添了一小块陈皮。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你带两个人盯着,摸清他们的轮班规律。”
“是。”
陈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
“将军,还有件事。”
“昨天您和殿下去乾清宫的时候,有个内侍来东宫膳房转了一圈,说是例行查验食材。我问了厨子,那人翻了半天,专门看的是殿下日常用的药膳。”
霍无咎手上搅粥的动作没停,但勺子与锅底摩擦的声音消失了。
“查药膳。”
“对。殿下每天喝什么、加了什么料,翻得比咱们自己还仔细。”
霍无咎没再说话。
他把粥盛出来,端着碗往正院走。
萧长宁已经醒了,坐在铜镜前让冯道年束发。
他昨夜睡得不好,眼底有淡淡的青色,却更衬得他肤白如玉,眉眼清冷。
霍无咎把粥搁在桌上。
“殿下,昨天有内侍来膳房,查过你的药膳方子。”
萧长宁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,目光毫无波澜。
冯道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又继续为太子束紧发带。
“查就查了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殿下不在意?”
“他要查的不是药膳。”
萧长宁把最后一根发簪插进冠里,从镜前起身。
他走到桌前,端起粥碗。
“他要查的是,我有没有在喝避子汤。”
这几个字砸在霍无咎心头,又沉又闷。
昨晚皇帝在乾清宫那句“皇嗣是国本”,原来不是随口一提,而是悬在萧长宁头顶的刀。
“皇上赐桂花酿那次,药效过后第三天,我让御医开了一副调理的方子。”
萧长宁喝了一口粥,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方子里有两味药,分开看都是驱寒活血的寻常药材,合在一起……能避子。”
霍无咎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萧长宁聪明。
但这种聪明,每一次摊开来看,都让他胸口发堵。
不是佩服。
是心疼。
“殿下不想要孩子?”
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问错了。
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。
萧长宁搁下碗。
“现在不能要。”
他没解释为什么。
但霍无咎瞬间就明白了。
孩子一旦生下来,就是皇帝手里最好用的筹码。太子有了继承人,那继承人就不一定非得由太子来养。
皇帝可以绕过萧长宁,直接立皇孙。
一个阴人太子,一旦完成了繁衍的使命,剩下的价值,就只有被废黜。
“那御医的方子,能瞒多久?”
“瞒不了太久。”萧长宁把碗推到一边,“所以我需要换一个。之前的太扎眼,得找一个连太医院都看不出门道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转向冯道年。
冯道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“殿下,老奴昨夜已经联络了陆先生。他说有一种法子,用食材配伍来替代药材,掺在日常饭菜里,神不知鬼不觉。但他要亲自看过殿下的脉象才能定方。”
“陆先生是谁?”霍无咎问。
“母妃以前的人。”
萧长宁只说了这一句。
霍无咎知道“母妃”这两个字在萧长宁嘴里的分量,便不再追问。
“让他来。”萧长宁对冯道年说,“走后门,别过明路。”
冯道年领命退下。
霍无咎在萧长宁对面坐下,两手搁在膝上,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虎口的硬茧。
“殿下,我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有过‘当讲不当讲’的顾忌?”
“……那我说了。”
霍无咎抬头看他,黑眸里带着一股狼的直觉。
“昨晚皇上问皇嗣的事,你回得太快了。”
萧长宁端粥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‘暂时没有’——这四个字,太顺了,像早就备好的答案。”霍无咎说,“皇上不傻。你准备得越好,他越是起疑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萧长宁把粥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,神情难得地显出一丝疲惫。
“你觉得我该如何作答?”
“殿下应该慌乱。”
霍无咎说。
“哪怕是演的。脸红,或者……看我一眼。让他觉得我们只是对被长辈催生的年轻夫妻,会害羞,会不知所措。”
萧长宁看着他,眼神冰冷。
“你要我在皇帝面前脸红?”
“我是说,殿下的滴水不漏,在皇上面前,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。”
这话说得萧长宁一时无法反驳。
他确实有这个毛病。
在皇帝面前,他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话都计算过,精确到呼吸的节拍。正因太精确,才像一出排演了无数遍的戏,好看,却没有活人气。
而皇帝,是这世上最懂戏的看客。
“下次,”霍无咎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,“他再问,你就看我。”
“看你做什么?”
“看我。”
霍无咎重复了一遍,目光灼灼。
“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萧长宁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他重新端起粥碗,发现粥已经凉了。
他还是面无表情地,把剩下的都喝完了。
——
东宫的侍卫确实换了人。
顾云查了一天,回来禀报:六个新面孔,全是内侍省调来的,文书上盖着皇帝的私印。
明面上的理由是“年关将近,加强各宫警卫”。
“其他宫也换了?”萧长宁问。
“换了。但别的宫至多加两三人,东宫加了六个。”
多出来的人,盯的是什么,不言而喻。
萧长宁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新栽的几株腊梅,枝干瘦硬。
“让他们盯着。”他说,“日常起居照旧,不必刻意回避。”
“那药膳的事……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
顾云退下后,萧长宁在书房里铺开纸,写了一份年礼的单子。
皇帝给的那份名单,十二个人,他挑了四个,剩下八个打回吏部。
挑出来的四个人,一个管漕运,一个管驿站,一个在大理寺,一个在太仆寺。
都不是显赫高位,却都是消息灵通的节点。
写完单子,他又另起一张纸,给赵崇安写了一封问候信。
信的内容再寻常不过——天冷加衣,注意休息,盼丞相早日康复,朝中不能没有丞相。
措辞恳切,情真意切,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太子殿下宅心仁厚。
信写完搁在一旁晾墨,霍无咎从外面回来,身上带着冷风和马厩的草腥味。
“左卫营那边如何?”萧长宁头也不抬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