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卫营那边如何?”
萧长宁头也不抬地问。
霍无咎掸了掸袖上的尘,坐到他对面。
“能用了。”
萧长宁笔尖一停。
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轻。”
“不是夸他们。”霍无咎拿起桌上的茶,喝了一口,又嫌凉,放回去,“是能挨打,也能打人。右卫营那群花架子再来一回,左卫营能把他们连人带旗抬下去。”
萧长宁把写好的年礼单推到一旁。
“别把赵衍白真打废了。”
“废不了。”霍无咎道,“他身上肉厚。”
萧长宁抬眼看他。
霍无咎改口:“臣下手有数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回是他自己从马上摔得不讲究。”
萧长宁懒得同他争。
霍无咎看见桌上的信,伸手要拿。
萧长宁用笔杆敲了他手背一下。
“给赵崇安的。”
霍无咎收回手:“殿下还惦记他?”
“惦记他别死得太早。”
“那这信写得够缺德。”
萧长宁把信封好,递给冯道年:“送去相府。记住,要从正门递,别藏着掖着。”
冯道年应下。
霍无咎琢磨了一下,乐了:“赵崇安躺在床上收到太子问安,怕是比喝三碗黄连还提神。”
“他提神,靖王才睡不着。”
萧长宁把笔搁下,揉了揉眉骨。
外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纸角被吹得翻起。霍无咎起身把窗合严,顺手把炭盆往他脚边挪了挪。
萧长宁没拦。
两人正说着,冯道年从外头折返,身后跟着一个佝偻老者。
那人穿着灰布棉袄,背着药箱,胡子花白,进屋先跪:“草民陆怀参,叩见殿下。”
萧长宁起身,亲自扶了他一把。
“陆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霍无咎看了一眼。
这老头个子不高,手背瘦得只剩筋,拎药箱的动作却稳。不是宫里太医那套养出来的架势,更像常年走山路、翻药圃的人。
陆怀参给萧长宁诊脉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半盏茶后,陆怀参收了手,又让萧长宁换另一只手。
霍无咎站在旁边,脸绷得比听军报还紧。
陆怀参诊完,没急着开方,只问:“殿下近来可有畏寒、腰酸、夜里睡浅?”
萧长宁道:“都有。”
“胃口呢?”
“还行。”
霍无咎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不行。粥喝半碗,药膳靠我盯着才肯用。”
萧长宁看他。
霍无咎闭嘴。
陆怀参倒笑了:“有人盯着是好事。殿下这身子,早年亏得厉害,后头又强撑太久。要避子,不难;难的是不能伤根本。太医院那帮人,开方讲究四平八稳,可他们不敢管阴人的暗疾,只会拿温补堆。”
萧长宁问:“先生有法子?”
陆怀参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。
“药不走药名,走食名。每日三餐里添改,不进药炉,不走太医院账。外人查,只能看出殿下在调胃寒。”
霍无咎凑过去看。
纸上写着一串东西:羊乳、茯苓、山药、黑豆、紫苏、陈皮,另有几样调味用的干果。
看着都寻常。
霍无咎皱眉:“这能成?”
陆怀参看他:“将军在战场上杀敌,靠的是刀,还是靠把刀的人?”
霍无咎被问住。
萧长宁替他答:“靠会用刀的人。”
陆怀参点头:“食材也是刀。单看没用,配伍才要命。每日多一钱少一钱,路就变了。”
霍无咎听得半懂不懂,最后只抓住一句:“不伤他身子?”
陆怀参看了萧长宁一眼,才道:“比硬灌避子汤好。只是殿下得记住,三个月内,不可停。若宫里忽然赐药、赐酒、赐什么安胎补品,都别入口。”
萧长宁收起方子:“我明白。”
陆怀参又从箱底取出一个小瓷瓶。
“这是应急的。若哪日避不开御前赐饮,半个时辰内服一丸,可解大半药性。只是这东西苦,苦得很不讲理。”
霍无咎接过去,拔开塞子闻了一下。
下一刻,他把瓶塞按回去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这药能把牛苦哭。”
陆怀参道:“牛哭不哭草民没试过,将军若想试,草民可给您开两丸。”
萧长宁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霍无咎把瓷瓶揣进怀里:“我替殿下收着。”
萧长宁看他:“你收着做什么?”
“殿下嫌苦,肯定会藏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上回蜜饯少了三块。”
萧长宁把茶盏拿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。
陆怀参低着头装没听见,冯道年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颤。
这边方子刚定,外头宫人来报,乾清宫赏东西到了。
萧长宁和霍无咎对视一眼。
来得真快。
赏赐由内侍省的掌事太监亲自送来,红漆托盘里放着两匣药材,一盅炖好的参汤,另有一封皇帝手书。
“陛下惦念太子殿下身子,特命御膳房炖了参汤。趁热用,补气养元。”
那太监笑得周全,话也周全。
萧长宁坐在主位上,没接汤。
“有劳父皇惦记。放下吧。”
太监没动:“陛下说,这汤熬了三个时辰,凉了可惜。奴才临出门前,陛下还叮嘱,务必要看殿下喝下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霍无咎抬脚要往前走。
萧长宁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霍无咎停住。
萧长宁端起那盅参汤,掀盖闻了闻。
香气厚,药味压得低。若不是刚听过陆怀参的话,他也未必会起疑。
他舀了一勺,送到唇边。
霍无咎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太监笑意更深。
勺子停在半空。
萧长宁忽然转头看霍无咎。
这一眼来得没头没尾。
霍无咎反应却快。
他往前一步,伸手夺过勺子,自己喝了。
太监脸上的笑意凝固了。
霍无咎咂了咂嘴:“甜了。”
萧长宁看着他。
霍无咎又把整盅端起来,三两口喝完,杯底翻给太监看。
“殿下这两日胃弱,参汤太冲。陛下厚赐,臣替他领了。”
太监半天没接上话。
“将军,这可是给太子殿下的……”
“太子是我正妃。”霍无咎说得顺,“我喝了,一样补东宫。”
冯道年差点把拂尘捏断。
萧长宁闭了闭眼。
这话若传出去,宗正寺又得连夜磨墨。
那太监的脸色变了几变,话堵在喉咙里,只好干笑:“将军与殿下情分好,陛下听了定然欣慰。”
霍无咎道:“那劳烦公公说仔细些。别漏了‘甜了’两个字,下回少放糖。”
太监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快。
门一关,萧长宁放下茶盏。
“霍无咎。”
霍无咎站得很直: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谁是正妃?”
“臣口误。”
“口误得很顺。”
“那是因为臣平日想得少,说得快。”
萧长宁气笑了:“你还挺有理。”
陆怀参在旁边开口:“殿下,那参汤里有助孕的药。用量不重,连喝七日才见效。今日将军喝了,倒也无妨。”
霍无咎问:“我喝了会怎样?”
陆怀参瞥他:“将军阳气旺,今晚少吃鹿肉。”
陈虎正好在门口探头,听见这句,转身就跑。
霍无咎沉着脸:“回来。”
陈虎跑得更快。
萧长宁把方子交给冯道年:“按陆先生说的办。从今晚起,东宫膳房分两套菜单。一套真的,一套给人看的。”
霍无咎明白了:“给那六个生面孔看?”
“给他们看,给乾清宫听。”
萧长宁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写下几样大补之物:鹿筋、海参、阿胶、红枣、桂圆。
写到最后,他停了停,又加了一行。
“每日夜间,寝殿灯留到三更。”
霍无咎看着那行字,耳根先红了。
萧长宁把纸递给他:“你不是说,我在父皇面前太稳么?从今日起,东宫就不稳给他看。”
霍无咎接过纸,半晌才道:“殿下,这戏是不是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太便宜我了。”
萧长宁拿起桌上的镇纸,作势要砸。
霍无咎退了一步:“臣去安排。”
他说去安排,还真安排得像模像样。
当天夜里,东宫膳房照着假菜单熬了两盅补汤,香味从小厨房飘到院门口。那六个新来的侍卫站岗站得笔直,鼻子却没少动。
陈虎端着空碗出来,故意打了个饱嗝。
“殿下赏的,补。”
一个新侍卫忍不住问:“补什么?”
陈虎看了他一眼,压低嗓子:“别问。问了你睡不着。”
那侍卫果真不问了。
三更时分,寝殿灯还亮着。
外头守夜的人换了两班。
屋里,萧长宁坐在榻上看账册,霍无咎坐在脚踏上磨刀。
刀磨得慢,声响却足够传出去。
萧长宁翻了一页:“你能不能换个动静?”
霍无咎低头看刀:“那臣做什么?”
萧长宁抬脚踢了踢他肩膀:“念书。”
霍无咎翻出一本宫规,念了两行,自己先卡住。
“凡内廷起居,不得喧……喧什么?”
“哗。”
“不得喧哗。”霍无咎继续念,“违者杖二十。”
外头守夜的太监听了半宿宫规,第二天递回乾清宫的密报里,只写了一句:东宫夜灯至三更,内有动静,太子与霍将军同处一室。
至于动静是什么,他没敢写。
写磨刀和背宫规?
陛下看了,怕是要问他脑子是不是冻坏了。
第二日午后,乾清宫那边又来了旨意。
不是赏汤。
是让太医院三日后入东宫,请太子平安脉。
冯道年念完传话,屋里没人开口。
霍无咎把手里的腌萝卜坛子放下。
“他们要查避子方。”
萧长宁把那封旨意压在桌上。
“三日,够了。”
霍无咎问:“殿下要怎么做?”
萧长宁看向窗外。
院里的腊梅开了两朵,颜色淡得不惹眼。
“太医院要看脉,那就让他们看。”
他收回视线,语气不急。
“顺便,让他们替父皇看一出好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