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,京城落了头一场大雪。
东宫书房里炭火烧得旺。
顾云跪坐在矮几旁,面前铺开三张纸,每张纸上是一个不同的名字。
“礼部侍郎周正伦,吏部郎中韩守约,光禄寺卿贺延年。”
顾云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“这三人近五日内都去过靖王府,走的是同一个角门。”
萧长宁翻着手里的拜帖。
腊月里各府送年礼、递帖子再寻常不过。
偏偏这三个人的帖子,不约而同提了一件事——除夕宫宴的座次安排。
“周正伦管的是宫宴流程,韩守约手上攥着官员考评,贺延年管宴席酒食。”
萧长宁把帖子叠好搁下。
“三个人凑在一起,连坐什么位子、喝什么酒、谁先谁后开口,全都安排妥了。”
顾云低声道:“属下还查到,礼部已经拟了一份宫宴议程的草稿,夹在年终奏事的折子堆里。初稿写的是百官贺岁之后,由宗亲领颂家国祥瑞。”
“祥瑞?”
“是。草稿里头单列了一条——皇嗣绵延,国祚永昌。”
“拟由宗正寺少卿崔鹤年当众宣读皇室子嗣录,逐一点名各王府子女。殿下与靖王尚无子嗣,届时便会被着重提及。”
萧长宁端起茶,又缓缓放下。
宗正寺当众宣读子嗣录,满朝文武都听着。
他一个阴人太子,成婚数月无所出,这事在百官面前摊开来说,哪怕不指名弹劾,光是那些目光就够杀人了。
赵崇安不必自己动手,只需让崔鹤年念个名册,靖王的人再添一把火,便能把“太子能不能生”变成一场朝堂公议。
“崔鹤年呢?”
“刚收了赵家一幅宋朝的碑帖。”
萧长宁扯了下嘴角:“又是碑帖。上回也是。这人收东西倒专一。”
顾云没接话。
上回崔鹤年被萧长宁拿住把柄,消停了一阵,现在又冒头,说明赵家给的筹码够重。
“礼部那份议程草稿,能截下来吗?”
“截不住。周正伦谨慎得很,底稿只有他自己手上一份,连礼部尚书都还没过目。”
萧长宁若有所思。
门被推开一道缝,霍无咎闪身而入,手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。
陈虎跟在身后,抱着一摞宫规抄本,脸苦得能拧出水。
“放这儿。”
霍无咎把碗搁到萧长宁手边。
萧长宁低头看了一眼。
热气腾腾,颜色黢黑,碗底沉着几粒说不清是芝麻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陆先生的方子。黑芝麻核桃糊,加了一点麦芽糖。”
萧长宁用勺子搅了搅:“加了一点?”
“半斤。”
“……”
霍无咎面不改色:“苦的你不喝,不放糖你也不喝。我问陆先生了,麦芽糖不碍事。”
萧长宁没动勺子,转头看陈虎:“你站这干什么?”
陈虎把怀里的抄本往前递了递:“将军让我把罚抄的规矩交上来,三百遍,一字没少。”
顾云扫了一眼那摞纸,嘴角抽了一下。
字迹歪扭,几页纸角还沾着油渍,八成是边吃边抄的。
萧长宁没接。
“放那儿,出去。”
陈虎如蒙大赦,放下东西就往外跑。
门关上,书房安静下来。
萧长宁把那碗芝麻糊推远了两寸。
霍无咎又推了回来。
“殿下先喝,喝完说正事。”
萧长宁看他一眼。
霍无咎站在旁边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他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太甜。
甜到齁嗓子。
“半斤麦芽糖。”萧长宁把碗放下,“你是要腌我。”
霍无咎毫无悔意:“甜的好,养脾胃。”
“你也是大夫了?”
“陆先生说的。”
萧长宁把碗放到顾云面前:“你喝。”
顾云端起来喝了一口,面无表情地放下。
“属下觉得甜得恰好。”
霍无咎指了指顾云:“你看,他就识货。”
萧长宁懒得理他,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除夕宫宴,赵家打算用子嗣录做文章。崔鹤年当众念名册,靖王的人跟着附和,逼孤表态。”
霍无咎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,在顾云旁边坐下,看完了那三张纸。
“崔鹤年那个老东西。上回不是被殿下吓破胆了?”
“吓一次管一阵,银子到位就忘了。”
萧长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雪还在下,梅枝上压了厚厚一层白。
“赵崇安想让孤在宫宴上丢脸。丢了脸,父皇就有借口说孤不堪储位。”
霍无咎皱眉:“那就不让崔鹤年开口。”
“怎么不让?堵嘴?”
“我可以。”
萧长宁回头看他,目光清冷。
霍无咎补了一句:“当着百官的面堵,我也不是没干过。”
顾云轻咳了一声。
萧长宁走回桌边坐下。
他把曹文谦那份脉案从匣子里取出来,展开铺在桌上。
“不用堵。让他念。”
霍无咎和顾云同时看过来。
“崔鹤年念子嗣录,无非是拿孤无所出来说事。可这份脉案上白纸黑字写着,东宫进补过度,强催伤身。”
萧长宁指尖点在脉案末尾曹文谦的签印上。
“他们问孤为何无子嗣,孤反手就能问一句——是谁在催?催到太医院都说伤身了,还催?”
霍无咎想了想:“那皇上怎么办?脉案上的参汤方子,但凡有人追问,那就是……”
“不会追问。”萧长宁打断他,“没人敢追问参汤是谁赐的。百官又不傻,一看脉案就明白怎么回事。他们不敢问,但他们会想。想到了,就够了。”
顾云接话:“殿下的意思是,让赵家替陛下挨骂?”
“赵家要用子嗣做刀,孤就把刀尖调个方向。”
“宫宴上崔鹤年一念名册,孤就递脉案。到时候百官看到的不是东宫无嗣,是有人急着催、催出了毛病。”
萧长宁语速不快。
“赵家要问,就让他们问。问得越多,牵出来的东西越多。参汤的方子、内侍省的人、加派的侍卫——哪一件经得起细看?”
霍无咎没吭声,把脉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殿下,这一手打出去,父皇那边……”
“父皇会不高兴。”萧长宁说得平静,“但他更不高兴的是赵家把这事闹大。他私底下催孤,是父子之间的事。搬到宫宴上公议,那是臣子逼君。”
“所以赵家一开口,就已经输了。”
“对。孤不需要赢,只需要让赵家先输。”
霍无咎把脉案合上,递还给他。
手指在交接的时候碰了一下,萧长宁没躲。
“那崔鹤年怎么处理?”
“不处理。让他上台念,念完就行了。他是宗正寺的人,念子嗣录是本职,挑不出毛病。”
萧长宁顿了顿。
“但孤事后会让人查一查他手上那副碑帖的来路。宋朝的碑帖,能传到今天的没几块。赵家出手这么大方,崔鹤年就该想想,这碑帖是不是也得还回去。”
顾云记下,起身告退。
书房里只剩两个人。
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。
霍无咎看着那碗已经温了大半的芝麻糊。
“殿下真不喝了?”
“太甜。”
“下回少放糖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
霍无咎挠了挠后脑勺。
这个动作放在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身上很不协调,但他做起来很自然。
“也行,那下回放盐。”
萧长宁看他的眼神能杀人。
霍无咎换了个话题:“除夕宫宴那天,我坐哪?”
“你是正妃,坐孤旁边。”
“那我能带刀吗?”
“宫宴带刀,你想造反?”
“万一有人说殿下不好听的话,我手边没个趁手的东西。”霍无咎往榻边挪了挪,“筷子也行。”
萧长宁没理他,低头翻起年前积攒的公文。
安静了会儿,霍无咎又开口。
“殿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除夕夜,外头放烟火,东宫能看见吗?”
萧长宁的笔锋一顿。
他没回头。
“从南面角楼上能看见。”
霍无咎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窗外的雪大了些。
萧长宁把公文翻到最后一页,落款盖章,搁下笔。
“霍无咎。”
“在。”
“除夕那晚,你跟着孤就行。别的不用管。”
霍无咎应了一声。
他把那碗凉透的芝麻糊端起来,两口喝完。
碗底还有半指厚的麦芽糖渣子,也一并被他用勺子刮干净了。
萧长宁的余光看见了。
什么都吃,跟他在北境啃干粮的时候一个样。
他移开目光,拿起下一份折子。
腊月二十八,宫里开始挂灯笼。
除夕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