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一早,顾云就递了条子进来。
崔鹤年昨晚在家中宴客,席上有礼部侍郎周正伦,还有宗正寺两个主簿。
三人喝到亥时,走的时候各带了一只锦盒。
“查到锦盒里是什么了吗?”
“没看清。不过崔鹤年今早到宗正寺,第一件事就是把子嗣录的底册调了出来,关在值房里重新誊抄了一遍。”
萧长宁搁下筷子。
崔鹤年亲自誊抄子嗣录,说明底册原件上的措辞不够狠,赵家要他改。
改到什么程度,得看明天宴上念出来的版本。
“盯紧周正伦。宫宴流程的最终定稿,他今天必须递上去给礼部尚书审。只要流程里把宗亲颂祥瑞排在敬酒之后,就说明赵家的安排没有变。”
顾云记下,退了出去。
霍无咎从外头练完刀回来,肩上搭着条汗巾,鼻尖冻得通红。
他进门先看了一眼萧长宁面前的碗——粥喝了半碗,小菜动了两筷子,芝麻糊纹丝没碰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芝麻糊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凉了。”
“那就倒了。”
霍无咎把碗端走,出去热了一遍又端回来。
萧长宁抬头看他,半晌没说话。
霍无咎把碗搁在他手边,在对面坐下,很自觉地拿起一份公文翻起来。
他不催,也不劝。
就搁在那儿。
萧长宁低头喝了两口。
今天放的糖少了些,勉强能入口。
“明天宫宴,你穿什么?”萧长宁头也没抬。
霍无咎想了想:“玄色那套?”
“太素了。除夕宫宴,正妃穿玄色,像奔丧。”
“那殿下给我挑。”
萧长宁放下碗,让人去开了东宫的衣库。
霍无咎入宫时除了一身铠甲什么都没带,后来的衣裳全是内造局按品级赶制的。
萧长宁翻了翻,挑出一件沉香色的圆领窄袖袍,压襟处绣了暗纹的云肩。
“这件。”
霍无咎接过来比了一下。
料子是好料子,就是那个云肩——
“殿下,我穿这个上去,底下那帮言官不得说我僭越?”
“正妃命服上本就该有云肩。你不穿才叫失仪。”
霍无咎把衣裳叠好收起来,多看了萧长宁一眼。
“殿下是想让我穿体面些。”
萧长宁没接话。
霍无咎也没再说。他把衣裳抱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殿下明天穿哪件?”
“太子朝服。”
“不穿那件月白的吗?上回在秋猎穿的那件,好看。”
萧长宁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宫宴不是秋猎。”
“哦。”
霍无咎走了。
晌午过后,礼部果然递了宫宴流程的终稿。
顾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弄到了一份抄本,放在萧长宁案头。
流程写得很规矩。
百官入席、敬酒、歌舞,然后是宗亲颂祥瑞。
颂词由宗正寺拟定,崔鹤年主读。
排在敬酒之后,歌舞收场之前。
时机挑得精准。敬酒之后百官已经三巡,气氛正热。这时候念子嗣录,谁有子嗣谁没有,当场就能比出来。
底下再安排几个人“关切”两句,场面就收不住了。
萧长宁把流程翻到最后一页,拿笔在崔鹤年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傍晚,他让人把曹文谦的脉案又取出来看了一遍。
脉案上写得清楚——东宫因进补不当,气血虚浮,脾胃受损,需静养数月,不宜操劳。
最妙的一句在结尾:若再强行温补,恐伤及根本。
曹文谦写这份脉案的时候大概吓得手都在抖,但字字落在了要害上。
萧长宁把脉案折好,贴身收进里衣。
除夕当日。
天还没亮,东宫就忙起来了。
冯道年亲自领着内侍整理朝服冠冕。
萧长宁的太子常服早就备好,金丝滚边的玄色广袖大袍,头上束了紫金冠,腰间是白玉带。
霍无咎穿了那件沉香色的圆领袍,云肩压得规整,腰上挂了一枚萧长宁赐的玉佩。
他没有佩刀——宫宴不许带兵器。
陈虎在院里集合了随行护卫,挨个查了一遍仪容。他自己脸上还带着前两天被霍无咎踹的瘀青。
“将军,属下能不能跟着进去?”
“你进去干什么?给殿下丢人?”
陈虎缩了缩脖子。
霍无咎整了整袍角,走到廊下等萧长宁。
萧长宁从内室出来的时候,霍无咎正拿袖子擦玉佩上沾的一点灰。
他抬头,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玄袍金冠,眉目清正。
萧长宁站在廊下,身后是大红的柱子和檐角挂的灯笼,雪光映着他的脸,白得不像话。
霍无咎盯了两息。
“殿下。”
“走了。”
萧长宁先迈步,霍无咎跟在半步之后。
两人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,外头的喧闹隔开。
萧长宁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
霍无咎在对面坐着,膝盖几乎顶到萧长宁的腿。马车不大,挤得近。
“殿下紧张吗?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就是手边没刀,不太习惯。”
萧长宁的嘴角没有动,但声音放松了一点:“到了之后少说话。赵崇安如果试探你,你装傻。”
“我不用装。”
“……”
马车碾过积雪,吱吱作响。
宫门在前方大开着,两排宫灯照得通明。
萧长宁睁开眼。
“霍无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坐着别动。”
霍无咎没应。
萧长宁看着他。
“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霍无咎说,“但殿下也知道,我这个人,说过的话不一定都算数。”
萧长宁想说什么,马车已经停了。
太监在外头唱名,声音尖细,穿过风雪传了很远。
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萧长宁理了理袖口,掀帘下车。
霍无咎紧随其后。
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灯火辉煌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
大殿里暖意扑面,几十张宴桌排得整整齐齐,金器玉盏摆满了席面。
萧长宁的座位在御座左下方第一席,霍无咎紧挨着他。
对面第二席,靖王萧长渊已经到了。
他穿了一身大红的亲王袍,头上戴着赤金簪冠,看上去精神头很足。瘦了些,但眼睛比上回见更亮。
身后站着赵衍白。
赵崇安坐在文臣首席,老狐狸今天气色不错,脸上甚至有了笑模样。
萧长宁和萧长渊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瞬。
萧长渊先移开了目光。
霍无咎落座的时候打量了一圈,把崔鹤年的位置找到了——宗正寺的席面在东侧第三排,崔鹤年抱着一只锦匣,正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话。
那只锦匣里,应该就是今晚要念的子嗣录。
霍无咎的手搁在膝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褶。
萧长宁的手从袖下伸过来,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力道很轻,凉得很。
霍无咎的手指翻转过来,扣住了那只手。
萧长宁抽了一下,没抽走。
他没看霍无咎,目光落在杯盏上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说了别动。”
霍无咎松开手。
乾清宫的钟声响了。
皇帝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