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在龙椅上坐定。
大殿内跪倒一片,万岁之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萧长宁跟着百官起身,重整衣袖,稳坐回席位。
霍无咎落座时动作很大,沉香色的圆领袍下摆掠过萧长宁的膝盖。他极不适应这种文官衣裳,伸手就去拽脖子上的云肩。
“别乱动。”萧长宁压低嗓音。
“勒脖子。”霍无咎抱怨了一句,还是老实把手放平。
太监总管扯着嗓子宣读祭天祈福的套话。冗长的辞藻听得人昏昏欲睡,但底下没一个人真敢放松。几只火盆烧得极旺,炭火噼啪作响。
“这菜怎么是凉的。”霍无咎夹了一筷子鹿肉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宫宴的菜是摆出来看的,谁指望在这里吃饱。”萧长宁捏着酒盏,只沾了沾唇。
霍无咎把鹿肉吐在碟子里,转头打量那边的歌舞伎。
几个穿着清凉的西域女子踩着鼓点转圈,腰肢扭得像蛇。他看了两眼,觉得寡淡无味,还不如东宫那几个笨手笨脚扫雪的小太监。
他收回视线,余光扫见对面席上的靖王正死死盯着萧长宁。
那是种夹杂着嫉妒与防备的审视。
霍无咎抬脚,在桌下不轻不重地碰了碰萧长宁的靴子,手伸向酒壶,借着倒酒的动作,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靖王的视线。
他倒了一杯满的,仰头一口干了。
“没滋味,淡出鸟了。”霍无咎小声骂道。
萧长宁瞥他一眼,没理。
这人就是闲的,一刻不让他摸刀就浑身不自在。
酒过三巡,皇帝的兴致高起来,赏了几个近臣御酒。赵崇安带头谢恩,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他端着酒杯,遥遥朝东宫这边举了举,动作不小,引得周围几桌都看了过来。
“臣敬太子殿下,愿我朝国本稳固,千秋万代!”赵崇安声音洪亮。
萧长宁端起杯子,回敬:“相爷客气。”
酒液入喉,顺着食道烧下去。萧长宁放下杯子,指腹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摩挲两下。
时辰差不多了。
果然,一阵丝竹声停歇,大殿内安静下来。太监高唱,宣宗正寺少卿崔鹤年进言。
崔鹤年抱着锦匣出列,跪在玉阶下磕头。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,平时畏缩的肩膀今天挺得笔直。
匣子打开,里面供着明黄色的卷轴。
“臣奉旨修撰皇家子嗣录,特逢除夕佳节,于御前宣读,以颂皇家开枝散叶之德。”
皇帝靠在龙椅上,手拨弄着玉串:“准奏。”
崔鹤年清了清嗓子,展开卷轴,开始念。
先从几位老亲王念起,某王生了几子几女,某郡王又添了新丁。整个大殿里回荡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。有人面露得色,有人低头喝酒。
长长的一串念完,崔鹤年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靖王萧长渊,正妃孕有双生子,侧妃育有一女。子嗣繁盛,堪为宗亲表率!”
对面席上,靖王起身谢恩。底下几个文臣立刻跟着附和,夸赞靖王福泽深厚。皇帝点点头,赏了靖王府两柄玉如意。
崔鹤年等议论声小了,目光阴恻恻地扫向左前方的东宫席位,声音拉得极长。
“太子萧长宁……大婚已满数月。”
他停在这里,没往下念。
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冷凝。炭盆里的火星子爆了一下,声音突兀得吓人。
几百双眼睛,明里暗里,全都往东宫这边瞟。
大婚数月,没有喜讯。别说喜讯,身为阴人,能不能生还是个问题。
一个老言官适时站出来,胡子一抖一抖的。
“臣有本奏!太子乃国之根本,储君无嗣,则国本不稳。如今太子大婚已有数月,东宫却迟迟不见动静。臣斗胆恳请陛下,为太子广纳侧室,以延绵皇家血脉!”
另一个人马上跟进:“臣附议!太子虽为阴人,但调养得当亦非不能承嗣。若迟迟无果,实乃江山社稷之忧!”
两人一唱一和,字字句句往萧长宁的心管子上戳。
殿内安静极了,落针可闻。
霍无咎坐在原位,手里的酒杯,竟被他生生捏变了形。他盯着那两个言官,又看向上头的皇帝。
皇帝面无表情,由着底下的臣子发难。
这就是默认。
霍无咎手背青筋暴起,膝盖往外分了分,下一瞬就要起身。
“按住。”
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,指尖冰凉。
霍无咎咬紧了后槽牙,没动。
萧长宁慢慢站起来。他理了理玄色大袍的宽袖,走到大殿中央,对着皇帝行了个常礼。
“父皇。”
皇帝抬眼看他:“太子有何话讲。”
“儿臣深知子嗣关乎国本,几位大人的关切,儿臣铭记于心。”萧长宁语气平缓,听不出半分怒意,“只是儿臣大婚以来,日日服用父皇赐下的补药,未敢有半分懈怠。按理说,确该有些动静。”
赵崇安在席上摸胡子的手顿了顿。
萧长宁转过身,面向那两个言官:“两位大人说得对,储君无嗣是大事。儿臣近来时常觉得心悸气短,夜不能寐,原以为是忧思过重,直到几日前,曹太医入东宫请脉。”
他提到曹文谦,底下几个太医院的官吏脸色微变。
萧长宁从袖中抽出折叠整齐的脉案,捏在手里。
冯道年低着头走出来,双手接了过去,转呈御前。
太监将脉案递到龙案上。皇帝扫了一眼,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。
萧长宁站在下面,字字清晰。
“曹太医说,儿臣乃阴人本一体寒,却接连服下极热极燥之物,导致气血虚浮,脾胃大损。脉案上写得明明白白,若再强行温补,不出半年,恐伤及根本,彻底绝了子嗣的指望。”
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进补过度。
伤及根本。
这是谁在给太子下套?谁敢给太子下套?
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帝。御赐的补汤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皇帝将脉案重重掷在龙案上,声音里结了冰:“太医院的人呢!曹文谦何在!”
曹文谦早就吓得腿软,连滚带爬地扑出来,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:“陛下明鉴,微臣所写句句属实!太子殿下底子虚,那些方子……那些方子药性太猛,确实伤身啊!”
“哪来的方子!”皇帝问。
曹文谦抖得像个筛子:“是……是内务府总管周全拿来的,说是给东宫安胎助孕的秘方!”
周全。
这个名字一出,赵崇安的脸色终于变了。周全是赵家提拔上来的人。
萧长宁看着赵崇安的方向,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些:“相爷,周总是您府上出来的旧人。儿臣还当这秘方是相爷一番心意,日日催着东宫上下按方熬煮。这伤及根本的后果,不知是周总自作主张,还是别人授意?”
祸水东引,干净利落。
言官们闭了嘴。逼宫不成,反倒成了谋害储君的同谋。这种罪名谁敢沾。
赵崇安站出来,跪下:“老臣冤枉!周全虽是老臣旧仆,但入宫多年,所作所为老臣一概不知!此事必有小人作祟,意图挑拨东宫与老臣的关系,还请陛下明察!”
“是不是挑拨,相爷心里清楚。”萧长宁没接茬,转身向皇帝,“父皇,儿臣无嗣,愧对祖宗。但若是有人借子嗣之名,行绝户之实,儿臣不敢不报。”
皇帝的目光死死钉在赵崇安身上。
他急于抱孙子,想拿捏太子,这不假。但他绝不容忍底下人借他的手,去废太子的根基。
周全这步棋,赵家走得太急,太蠢。
“来人。”皇帝开口,“把周全拖到慎刑司,严加审问!”
几个御前侍卫领命退下。
大殿里的气氛死一般压抑。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崔鹤年,这会儿捧着锦匣,跪在地上抖成了一团。
萧长宁退回席位。经过霍无咎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霍无咎手里的酒杯已经成了一块废铜。他把废铜往桌下一扔,拿过萧长宁面前的空杯子,倒满温茶递过去。
“润润嗓子。”霍无咎说。
萧长宁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压下喉咙里的干涩。
赵家这次折了个内务府总管,不算伤筋动骨,但让皇帝对他们生了疑,这就够了。今天这出戏,演得值。
晚宴草草收场。
百官跪送皇帝起驾,各自散去。
出宫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。
马车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。萧长宁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揉眉心。连着演了几天戏,又在御前扛了这么一出,他累得浑身骨头都在疼。
一只手伸过来,按在他太阳穴上,力道适中地揉着。
霍无咎的手很大,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,擦在皮肤上,又糙又热。
“力道行不行。”霍无咎问。
“凑合。”萧长宁没睁眼。
“刚才那老头让你纳侧室。”霍无咎一边揉一边说。
萧长宁嗤笑一声:“他们想塞人进东宫监视我。”
“那也得看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。”霍无咎冷哼,“别说侧室,东宫连条母狗都不许进。”
萧长宁睁开眼,在黑暗中看着他:“镇国将军好大的规矩。”
“我的规矩。”霍无咎的手滑下来,捏住萧长宁的后颈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“殿下既然许了我,就只能有我一个。”
萧长宁没躲,由着他捏:“今晚没让你动手,憋坏了?”
“有点。”霍无咎老实承认,“看那个姓崔的不顺眼,想削他脑袋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萧长宁拍掉他的手,“宗正寺那个位置,早晚得换人。赵家今天折了内务府,明天的早朝,指不定怎么闹腾。”
“随便他们闹。”霍无咎往后一靠,长腿交叠,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碰你一根头发。”
马车到了东宫门口。
雪还在下,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冯道年撑着伞迎上来:“主子,将军,早些歇息吧。跨年的饺子在锅里温着呢。”
“端到正殿去。”萧长宁吩咐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殿。殿内地龙烧得滚热,驱散了满身寒气。
霍无咎一把扯掉身上那件沉香色圆领袍,连着云肩一起扔在椅子上:“这破衣裳,再穿一次我要憋死。”
萧长宁看着他只穿着单衣的样子,没理他,径直走到桌边坐下。冯道年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饺子,退了出去。
“过来吃。”萧长宁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霍无咎拉开椅子坐下,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动作顿住了。
“怎么了。”萧长宁看着他。
霍无咎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,是一个硬邦邦的铜钱。
萧长宁看着那个铜钱,短促地笑了一声:“冯道年往里头包了铜板,谁吃到谁有福气。镇国将军福气不错。”
霍无咎把铜板拿水冲干净,擦干,郑重地揣进怀里。
“殿下笑起来挺好看,以后多笑笑。”他盯着萧长宁。
萧长宁收了笑,低头吃饺子:“食不言。”
“行,不言。”霍无咎吃得飞快,三两口解决了一碗。他擦擦嘴,起身走到萧长宁身后,俯下身。
“还有事?”萧长宁没回头。
霍无咎的气息喷在他耳边。
“新年了。殿下。”
萧长宁的手顿住。
“以后年年岁岁,我都陪着殿下。”
这话没加什么修饰,平直,粗暴,像他手里那把刀,直通通地扎进人心里。
萧长宁咽下嘴里的食物,放了筷子。
他转头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雪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雪,却重重砸在霍无咎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