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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犯君第53章 愿你已不再受命数桎梏
133 段

第53章 愿你已不再受命数桎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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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太极殿东侧密室。

萧长宁坐在上首,面前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。

密室里只点了两盏灯,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。

柳嬷嬷被关了十七年,整个人枯瘦得像一截干柴,唯独那双眼睛还留着几分神采。

她抬头看见萧长宁的脸时,浑浊的眼珠里骤然涌出泪水。

“像……太像了。”

萧长宁没有接这话。

他端坐不动,声音平直,听不出波澜:“沈贵妃获罪一事,本宫要听实话。”

柳嬷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十七年的牢狱生涯把她所有的胆气都磨尽了。

她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,开口时声音微弱。

“娘娘没有违逆天命……娘娘找到药方了。”

萧长宁搁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
“什么药方。”

“逆转阴人体质的药方。”

柳嬷嬷抬起脸,泪痕糊了满面,“娘娘服药三个月,脉象已有转变,太医暗中诊过,说再有半年便可大成——”

她的声音突然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
“然后呢。”萧长宁说。

“然后……就被告发了。”

密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
萧长宁没有追问“被谁告发”,他只是看着柳嬷嬷,等她自己说下去。

柳嬷嬷双手撑地,指甲嵌入砖缝:“告密的人是孙嬷嬷。孙映秋。娘娘最信任她,什么事都不瞒她——”

“孙映秋。”

萧长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乾清宫掌事姑姑。他见过此人,四十余岁,面容端肃,在御前侍奉多年,皇帝对她颇为倚重。

“她是陛下的人。”柳嬷嬷的牙齿磕碰作响,“从一开始就是。娘娘入宫第二年她便被安插过来,十几年的情分……全是假的。”

萧长宁垂下眼。

十几年的情分,全是假的。

这话放在这座宫城里,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。

“药方呢?”

柳嬷嬷擦了一把脸:“娘娘早有防备,药方抄了三份分开藏匿。一份在我手里,被抄没时搜走了。一份给了医者,那人后来……死了。还有一份——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直直望向萧长宁。

“缝在殿下的襁褓里。娘娘亲手缝的,谁也不知道。那件襁褓应当还在东宫旧物匣中。”

萧长宁没有说话。

他不知道有什么襁褓。从记事起,东宫里但凡与沈贵妃相关的物件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像是那个人从未存在过。

“殿下……”柳嬷嬷膝行两步,被门外暗卫的刀鞘声吓得一僵,“娘娘死前托人传了一句话给奴婢——她说,她不后悔。”

萧长宁站起来。

“带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他顿了顿,“给她换身干净衣裳,送碗热粥。”

走出密室。

廊下的夜风灌进袖口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顾云候在转角处,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。

“殿下,赵崇安动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半个时辰前,赵府后门出了三辆马车,没挂灯笼,直奔城南兴化坊。属下的人跟过去,看见赵崇安亲自在场,带走了至少十二只大箱笼。”

萧长宁脚步不停地往回走:“兴化坊暗宅通那条暗渠。”

“是。属下已派人盯住渠口。”

“不必拦。”萧长宁说,“让他搬。搬得越多,走得越急,等他彻底断了留京的念头再动手,省得狗急跳墙。”

顾云应了一声,又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事——霍将军的信,已经三日没有送到了。”

萧长宁的步子顿了一瞬。

只有一瞬。

“最后一封信里说了什么?”

“将军说行营内有异动,御前侍卫在换人,他正在查。”

萧长宁没有再问,加快步伐回到太极殿偏殿。

——

次日早朝,御史台呈上北巡行营的急递。

“圣躬偶感风寒,朝中事务由太子以朱批代奏。”

萧长宁站在御阶下接旨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色。

退朝后他将那封急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
封泥不对。

皇帝的私函惯用“广运之宝”小印,这封用的是行营司礼监的公章。

或许是皇帝身体不适,由司礼监代为发函——但也可能不是。

他把急递收入袖中,回到偏殿立刻叫来暗线:“走最快的路子,核实北巡行营的实况。另外——”

他从桌案底下抽出一份名单。

“查孙映秋,乾清宫掌事。查她十九年前的底细,从哪里来,谁把她送进宫的。”

暗线领命退下。

萧长宁独自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走向东宫。

旧物匣收在内室最深处的柜子里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
他亲手搬下来,拂开灰尘,打开锁扣。

里面东西不多。

一只银质长命锁,一对虎头鞋,几件叠得整齐的小衣裳。

最底下压着一件泛黄的襁褓,针脚细密,边角绣着一枝极小的兰草。

萧长宁把襁褓展开,手指沿着夹层摸过去。

在右下角——指腹触到了一片异物。

他抽出匕首,沿着缝线小心挑开,从夹层中取出一片对折的绢帛。

展开后,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,药材名目、分量、煎服之法,一丝不苟。

末尾一行字,笔迹与正文不同,更为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就——

“吾儿长宁,若有朝一日你能看到此物,愿你已不再受命数桎梏。”

萧长宁的手抖了一下。

很轻微的抖动。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。

他将绢帛重新折好,收入贴身衣物内侧,然后闭上眼,用了几息时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去。

“顾云。”

门外顾云应声而入。

“这个送去给陆先生,让他辨验药方真伪,三日内要结果。”

他将一份誊抄的副本递出,原件留在自己身上。

“此事——”

“属下明白。绝不过第四人的耳。”

——

寅时。

萧长宁尚未入睡。

他坐在书房里翻看林文正送来的户部清账进展,墨迹未干的批注写了半页。

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响。

紧接着是金属交击声——很快,又归于死寂。

萧长宁搁下笔,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匕首。

顾云推门进来,面色凝重:“东宫外墙截获两名刺客。一人咬毒自尽,一人被活捉。是霍将军留下的暗卫动的手。”

“带活的来。”

刺客被拖进来时肩上还在淌血,半边脸埋在阴影里。

萧长宁没有起身,就着灯光看了他一眼。

“靖王的人?”

刺客不说话。

萧长宁拿起桌上的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:“不必审了。左肩刺青,玄鹤纹,靖王暗卫统领周淮手下的活儿。”

刺客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
这比任何刑具都管用——对方连他从哪来的都一清二楚。

“押入密室,保住他的命。”萧长宁放下茶盏,“传令左卫营,即刻起东宫外围加哨三层,换防周期缩至两个时辰。另外,天亮前送一封信去瑞郡王府,请他明日巳时入宫叙话。”

顾云领命而去。

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
萧长宁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
靖王亲自下场了。

不再躲在赵崇安后面递刀子,而是自己伸手来摸他的脖子。

这说明萧长渊急了。

或者说,给他撑腰的人让他急了。

那封封泥不对的急递又浮上心头。

还有霍无咎断了三天的信。

萧长宁抽出一张空白信笺,提笔蘸墨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
他想写的东西太多——行营的异动、刺客的身份、赵家的动向、那张从襁褓里翻出来的药方。

但最后他只写了八个字。

“一切安好,勿念,速归。”

封好火漆,交给廊下等候的暗线。

那人接过信函,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
萧长宁回到书房,将匕首从腰间取下搁在手边,靠在椅背上。

指尖无意识地伸入衣襟,摸到那片贴着体温的绢帛。

她找到了药方。

她服药见效。

她即将成功。

然后她死了。

不是死于失败,是死于即将成功。

这座宫城里最不可饶恕的罪,从来不是无能,而是威胁到了某些人认定的秩序。

窗纸泛白。

萧长宁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

他把绢帛重新贴好,整了整衣襟,对着铜镜确认面上没有任何不妥的神色,然后推门走出去。

晨光打在太极殿的飞檐上,琉璃瓦折射出刺目的金色。

早朝的钟声从远处传来。

萧长宁抬步往前走,脊背挺直,步履从容。

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,昨夜他翻出了母亲的遗物,躲过了一场刺杀,并且已经三天没有收到那个人的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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