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怀参是被蒙着眼带进来的。
布条解开,他适应了密室的昏暗,才看清上首坐着的人。
萧长宁将那片绢帛推到桌面上,没有铺垫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陆怀参展开绢帛,目光扫过药材名录,手指在“雪参髓三钱”处停住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凑近烛火辨认笔迹,神色愈发凝重。
“真的?”萧长宁问。
“方子是真的。”陆怀参把绢帛放回桌上,“配伍精妙,以寒药激阳、以温药固本,层层递进,非浸淫此道数十年不能写出。若严格按此方服药,半年至一年——阴人体质确有逆转之可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主药雪参髓,只生于北境极寒之地,须在深冬大雪封山时采掘。产量极少,十年前北境药商的存货已被朝廷清缴殆尽。殿下若要用,只能派人去采。”
“去北境。”
“去北境。”
萧长宁把绢帛收回,折好,放入暗格落锁。
陆怀参等了一阵,没等到下文,试探着开口:“殿下打算……”
“陆先生只需记住今日看过什么,不必记住今日想过什么。”
陆怀参不再言语。
他行医多年,知道有些病不在身上,在局里。
这张方子一旦见光,动摇的不只是东宫,而是整个大运朝立国千年的根基。
阴人可以不再是阴人——这句话,够死一百次。
萧长宁送走陆怀参,在书房独坐了半盏茶。
他没有再打开暗格。
不需要。方子上每个字,都已刻进脑中。
母亲找到了路。
路修到一半,被人从背后推下了悬崖。
至于他要不要走同一条路——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——
巳时,瑞郡王萧允恭准时抵达。
这位宗室老人年逾六旬,辈分高,在皇族中颇有份量。此前萧长宁替他化解了靖王的宗室围攻,这笔人情还没还。
萧允恭落座后未饮茶,直接道:“老臣来之前去了趟城南,亲眼见着新面孔——三五成群,住在民巷里,步子是操练过的,藏不住。”
萧长宁给他斟茶:“多少人?”
“老臣的人摸了三天,保守估算,三千上下。分批入城,走的不是正门,是漕运码头和几处水关,打着各地商队的旗号。”萧允恭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“殿下,靖王的封地兵进京了。”
三千人,打不了正面。
但若用于一场突袭,绰绰有余。
“郡王今日来,是要同本宫做一笔买卖。”
萧允恭放下茶盏:“老臣愿召集宗室元老出面,以议事为名将靖王钉在宗人府。他人在宗人府,外头那些私兵便群龙无首,不敢妄动。”
“条件。”
“日后殿下登基,不清算宗亲旧账。”老人的目光平静,“宗室里有干净的,也有不干净的。老臣只求一个——既往不咎。”
萧长宁看了他几息。
“本宫可以应。”他说,“但有个前提——既往不咎的是旧账,不是将来的账。若有人今日之后仍与靖王勾连,那便不在此列。”
萧允恭站起来,拱手。
“成交。”
“宗室议事定在何日?”
“后日。老臣今晚就下帖子,靖王不敢不来——他若不来,便是心虚。”
送走瑞郡王,萧长宁回到案前还没坐稳,顾云快步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“霍将军的密信。”
萧长宁接信的动作快了一拍。
他拆开看完,脸上没什么变化,但握信的手指却收得死紧。
信是三天前写的。字迹潦草,几处墨痕晕开,显然是在颠簸中写就。
“行营有人以圣上名义签发调令,命我即刻赴玉门关前线听用。调令盖御前行营司章,但措辞不对——陛下从不用‘即刻’,惯用‘速往’。我已扣下调令,抗命未行。陛下本人或不知情,有人在他身边做了手脚。”
信尾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霍无咎惯用的三角箭头。
萧长宁将信翻过,背面干净。
行营急递的封泥不对,皇帝“偶感风寒”,霍无咎收到伪造调令,断信三日。
一条线索,串起来了。
赵崇安在行营里有人。这人位置不低,能接触文书用印,能截断霍无咎的信路,还能以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。
若霍无咎被骗去前线,行营便再无制衡的武力。
京城这边,一封“皇帝病重”的假急递足以动摇监国之本,再塞一个靖王进来分权……
他们要的不是分权,是夺权。
两头同时下刀,一刀砍他的人,一刀砍他的权。
“顾云。”
“在。”
萧长宁从案上取出监国太子金印,在一封早已写好的密诏上落印。
“走商队暗线送出,不经驿站,不过官驿。三日之内,必须到霍无咎手中。”
顾云接过密诏,瞥见封口夹层微鼓。
他没问。领命退下。
夹层里是四个字,萧长宁的笔迹,比正文更重。
“护驾为先。”
——
第五日早朝,礼部侍郎徐鹤龄出列,掏出一份文书,声称是行营八百里加急。
“圣躬违和已逾七日,太医令束手无策,恳请太子殿下酌情召靖王入朝分理国事——”
他还没念完,萧长宁打断了他。
“这份急递,经中书省核验了吗?”
徐鹤龄一愣:“事态紧急,臣以为——”
“本宫没问你以为什么。”萧长宁从御阶上走下两级,目光扫过群臣,“大运朝行营急递入京,须经中书省核验封泥、比对用印、登录日期后方可宣读于朝。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。徐侍郎入仕二十年,不会不知道。”
他伸手。
“拿来。”
徐鹤龄犹豫了一息,递了上去。
萧长宁翻到末页,看了一眼用印,将文书合上。
“封存此件,移交中书省彻查来路。核验结果出来前,朝中不议此事。”
他环视一周。
“谁若再拿未经核验的文书扰乱朝堂,以伪造圣谕论处。”
殿内死寂。
散朝后不到半个时辰,赵崇安来了。
他瘦了一圈,脸色蜡黄,咳嗽不断,病得不像装的。被人搀进偏殿时,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。
“臣有罪。”
萧长宁坐在上首,没让座,也没叫起。
“臣……查到靖王在京中暗藏兵马。”赵崇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,双手呈上,“三千二百人,分驻十七处。名册与驻点图都在此。臣愿协助殿下剿除此患,以赎赵家之过。”
顾云上前接过,呈给萧长宁。
萧长宁翻了几页,又从抽屉里翻出瑞郡王前日送来的情报,两份并排铺开。
赵崇安的名册列了十七处据点。
瑞郡王的情报标了十九处。
差了两个——城东武安巷,皇城根旧粮仓。
一处卡着东宫往太极殿的必经之路,一处紧邻禁军换防的通道。
萧长宁搁下名册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丞相深明大义。”
赵崇安走后,顾云关上门。
“殿下信他?”
“你觉得呢。”萧长宁提起笔,在名册上将那两处漏掉的地点圈出。
“他想借本宫的手,打掉靖王的明面人马,再用他藏下的暗桩,来收拾本宫。”
顾云只觉背脊一凉。
“传令左卫营,明面按这份名册盯防,暗中抽调三百精锐,提前控住武安巷和旧粮仓。动手之前,不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萧长宁停了一下,“赵崇安递名册的事,让靖王知道。”
顾云一凛,随即垂首。
让靖王知道赵崇安卖了他,这两个人,就彻底完了。
——
子时过半,霍无咎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这回更短,只有一行字,笔锋急促,力透纸背——
“已控行营局面,圣驾安。三日内有人持伪诏入京,截之。”
信纸右下角,有一片暗褐色的血迹。
萧长宁将信举到灯下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将信纸叠好,投入烛火。
纸张在火舌中卷曲,化为灰烬。
他起身推开窗,冬夜的风刃刮过面颊,远处宫城的灯火如碎金撒在黑绒之上。
“三日。”他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,“够了。”
回身传令时,声音已恢复冷硬。
“自明日起,京城九门严查一切持行营文书入城者。无中书省核验文牒,一律扣押,抗拒者杀。”
顾云领命,走到门口又停下:“殿下今夜……歇不歇?”
“不歇。去备马,天亮前本宫要去一趟左卫营。”
——
寅时末,左卫营大营。
三千甲士列阵校场,火把通明。
萧长宁一身玄色常服,立于点将台上。身侧无仪仗,无侍从,唯有腰间匕首在火光下闪动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
这些兵是霍无咎亲手练出来的。一个月前还是纨绔营,如今站得笔直,呼吸都同频。
萧长宁扫视全场,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三日之内,京中或有变故。”
台下没有骚动。
“本宫只问你们一句。”
他的目光从第一排,扫到最后一排。
“东宫的刀,利否?”
静了一息。
三千人同时单膝落地,甲片撞击声汇成一声巨响。
紧接着,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——
“利!”
声浪掠过校场,惊起林中夜鸦。
萧长宁立在台上,火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。
风很大。
他却不觉得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