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长宁策马回宫时,东方天际刚泛出一线灰白。
左卫营校场上那声“利”还在他耳边回响。
马蹄踏过长街青石板,声响在冬夜里格外清脆。
行至朱雀门,守将周允拦马上前,甲胄上凝了薄霜。
“殿下,北门截了一队人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十二骑,持行营令牌。”
“为首的说奉陛下口谕,命靖王即刻入宫监国。”
“还带了圣旨。”
萧长宁翻身下马,接过那卷明黄绢帛。
借着城门灯笼的光展开,他先不看内容,拇指在绢面上横着抹了一道。
暗纹。
行营每年更换诏书用绢,今岁正月起改用“双龙衔珠”新纹。他手下这卷是“单龙吐珠”——去年的旧制。
写伪诏的人下了功夫,用印几可乱真,却在纸上栽了跟头。
“人呢?”
“扣在北门值房。”
“移送刑部大牢,单独关押,不许见任何人。”
萧长宁将伪诏卷好收入袖中。
“另外,把中书省舍人叫起来,我有东西要他核验存档。”
周允领命。
萧长宁没有回东宫,直接拐去了太极殿。
天未亮,偏殿灯火已经点上。
他坐下写了一道监国太子令,措辞简短——圣体安康,北巡如常。凡散布天子病重之言者,以谋反同论。
令出中书省,天亮前传遍九门。
顾云半个时辰后来报:“靖王府一夜没熄灯。进出的人不下十拨。”
“急了。”
“殿下猜他下一步怎么走?”
“不用猜。”萧长宁搁下笔,“他就剩一条路——硬闯。”
伪诏没送进来,谣言被压下去,暗桩的消息也断了联,萧长渊手里还有什么?
只剩那两百多个从封地带来的亲随,和赵崇安许给他的两处暗桩。
今夜就是死期。
不是萧长渊的死期,是他所有退路的死期。
——
寅时三刻,旧粮仓方向传来短促的交兵声。
左卫营副将陈虎——对,就是那个翻墙买烧鸡被抓的陈虎——率三百精锐提前两刻钟进入伏击位。
赵崇安藏在旧粮仓的一百二十人刚打开暗门,迎面撞上三排弩机。
一炷香。
一百二十人缴械,无一漏网。
武安巷那边更快。赵家暗桩摸黑出动时,巷口两头已经被堵死。带队的左卫营校尉问陈虎要不要喊话劝降,陈虎说“喊什么喊”,提刀就上去了。
消息递进赵府时,赵崇安正坐在书房喝药。
药碗摔在地上碎了三瓣,老头子半天没吭声。
旁边的幕僚试探着叫了声“相爷”。
赵崇安摆了摆手,靠在椅背上。
他在朝堂混了四十年,递那份名册的时候自认天衣无缝——故意漏两处,等太子按名册动手,他再从背后捅刀。
结果人家连他藏了什么都清清楚楚。
“太子殿下几时知道武安巷的?”
幕僚摇头。
赵崇安闭上眼。
他想起年轻时初见先帝,觉得那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厉害的对手。
他错了。
——
辰时,靖王萧长渊率两百亲随直奔承天门。
他穿了甲,佩了刀,身后的人也佩了刀。
摆明不是来“问安”的。
宫门紧闭。
萧长渊勒马门前,扬声道:“本王奉旨入宫,开门!”
没人应。
城楼上值守的禁军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萧长渊的脸青了。
“来人!撞门!”
两根擂木刚抬起来,长街另一头驶来七八顶轿子。
为首那顶轿帘掀开,瑞郡王萧允恭被人搀下来,一身朝服,手里捏着盖了十二方宗室印鉴的文书。
老人中气十足,声音传出去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靖王!宗人府联署在此——尔在京中私蓄兵马,图谋不轨,证据确凿。即刻返府待勘,不得有误!”
十几位宗室元老依次下轿,白发苍苍的,拄着拐的,全站到了萧允恭身后。
萧长渊扫了一圈,每一张脸他都认识——三叔公,七叔祖,十一伯父。
这些人上个月还在他府上喝酒。
“你们——”
萧允恭打断他:“长渊,别逼老夫在这儿念你的罪状。体面些。”
萧长渊盯着萧允恭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他抽刀。
刀光在晨曦里晃了一下,指向宫门。
“萧长宁一个阴人,有什么资格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城楼上冒出一整排黑甲弓手,箭在弦上,居高临下。
不是禁军的制式弓,是左卫营的重弩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宫墙里传出来,不高,但很清楚。
“皇兄。”
萧长渊抬头。
萧长宁站在城楼之上,玄色常服,没戴冠,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
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轮廓。
“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退,保王爵。再往前走一步,便是谋反。”
停了一停。
“你想好。”
萧长渊握刀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气。
他恨极了萧长宁这种语气——永远这么平,永远这么淡,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费一个字。
“弟兄们,冲!”
没人动。
他回头。
两百亲随面面相觑,队尾已经有人在往后退。
赵崇安答应他的城中接应呢?武安巷的暗桩呢?旧粮仓的人呢?
全没了。
昨夜就没了。
萧长渊的刀尖一寸一寸往下垂。
远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。极快,极急。
一骑飞入,骑手身上溅满泥点,高举一道明黄卷轴,嗓音嘶哑欲裂:“圣驾急递——陛下亲笔手谕!命靖王萧长渊即刻卸甲归府,听候发落!违者以谋逆论处!”
圣旨展开。
御笔亲书,广运之宝——这回是真的。
霍无咎在行营稳住了局,真正的圣旨赶在最后一刻送到。
萧长渊盯着那道明黄圣旨,手一松。
长刀坠地,铛的一声。
左卫营甲士从宫门两侧涌出,将靖王一行团团围住。
萧允恭亲自上前,摘了萧长渊的王印和腰牌,老人的手很稳。
萧长宁自城楼走下,立于宫门台阶之上。
萧长渊被按跪在地上,抬头看他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萧长渊的声音哑了,“从头到尾,你在等我自己跳进来。”
萧长宁没接话。
他微微颔首,左卫营便将人押走了。
——
午后,赵崇安的辞呈和认罪书送到了太极殿。
萧长宁看完,放在一边,既不批也不驳。
吊着。
等皇帝回来亲自处置。
真正的清算急不得,棋还没到收官。
顾云送上最后一封密报时,手都在抖。
“霍将军已护送圣驾启程回京,最迟后日到。”
萧长宁接过信笺,展开。
霍无咎的字还是那么难看。
通篇都在汇报行营善后的事务,一条一条列得规整。
末尾空了两行,多出一句——
“殿下,臣要回家了。”
萧长宁把信折好,塞进衣襟内侧,挨着那片绢帛。
他起身继续批奏折。
积了三天的折子堆得跟小山一样,户部的、兵部的、礼部的、中书省的。
他一本一本翻,朱笔批注,字迹工整。
顾云在门口站了会儿,觉得殿下嘴角好像翘了一下。
可能是看错了。
——
入夜。
东宫寝殿的灯亮了一盏。
萧长宁坐在窗前,没看书,没批折子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窗外月色浇下来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投了满地影子。
他从衣襟里摸出绢帛,展开看了一眼。
母亲的字迹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
又折好放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