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跟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夹在行营的军报里。
霍无咎拆开时,手指沾了泥点。
萧长宁的字一贯瘦硬,这次更简,只有四个字:京中无恙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信纸边缘有细微的折痕,是塞进竹筒时挤的。
霍无咎把纸叠好,没塞回信封,而是压在了贴身的护心镜内侧。
薄薄一张纸,隔着皮革与铁片,紧贴心口。
“改道。”他勒转马头,“走小路,明日日落前进京。”
亲卫迟疑:“将军,陛下的车驾还在后头三十里——”
“不等。”
霍无咎已策马冲了出去。
“留一队人在官道接应,其余随我。”
他需要先见到萧长宁。
立刻。
马上。
路上的思绪乱成一团,被马蹄踏碎。他索性不去想,只是催马,再催马。
马是北境的战马,通人性,跑得口吐白沫也不减速。
直到后半夜,他才在驿站换马时重新展开那张信。
纸被汗水浸软了边角,字迹却还清晰。
他把信纸贴在脸上,深吸一口气。
是萧长宁常用的松烟墨味道,隔着几百里路,竟还没散。
换好马,继续跑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往西边落下去。
天亮时,他追上了皇帝的御辇车队。
御辇的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霍无咎骑马在辇侧,跑了大半夜,脸上尽是风刮的红痕。皇帝没让他下马,就那么隔着帘子问话。
“北境军粮,你调了多少?”
“三千石。走的兵部调令,账册已呈送户部。”
“三千石够吃几日?”
“够左卫营撑到秋粮入库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霍无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帘缝里探出来,在他身上来回扫动。
“听说你在徐州杀了人。”
“杀了。”
“几个?”
“十二个。”
皇帝又陷入了沉默,这次时间更长。
霍无咎心口发紧,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。
“杀得好。”皇帝忽然说,“朕的将军,就该有这股狠劲。”
帘子放下。
霍无咎还没来得及松气,里头又递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羊脂玉佩,系着明黄绦子,是皇帝的随身之物。
“拿着。回去替朕问太子好。”
玉佩落进掌心,温润,还带着皇帝的体温。
霍无咎握紧了,嗓音有些干:“臣遵旨。”
京城那边,萧长宁已经在太极殿坐了三天。
靖王被押进宗人府时,整个人是灰的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颓败。
萧长宁没去见他,只派顾云传了句话:王爷安分些,等父皇回来发落。
关押的条件定得细致。单间,有窗,被褥齐全,一日三餐不缺,但门外常年有四个左卫营的人守着。
不苛待,也绝无逃脱的可能。
赵崇安那边更简单。
认罪书递上来,萧长宁接了,看都没看完就搁在一旁。
不批,不驳,不还,也不传召。
就让那张纸在案头放着,落灰。
赵崇安在府里等了三天,等得茶饭不思。幕僚来问,他只摇头。
四十年宦海沉浮,他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。
刀悬在头顶,不知何时落下。
深夜,东宫书房只剩一盏灯。
萧长宁从暗格里取出那卷药方,展开。
母亲的字迹很秀气,一笔一画都很规矩。
他以前从不敢看,现在却能平静地逐字辨认。
“雪参髓,产于北境阴山以北。”
“须秋分前后三日内采挖,迟一日则药性尽失。”
他拿笔在旁边算。
下一个秋分,在八个月后。
八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他把药方重新卷好,封进蜡纸里,放回暗格。
不急,还有时间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,走到窗边。外头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指向夜空。
更鼓响了两声。
他转身回去,继续批折子,仿佛什么都没想过。
次日傍晚,城门官骑马冲进太极殿广场,嗓子喊得嘶哑:“圣驾至!距京不足十里!”
萧长宁在殿内换好朝服。
玄色底,绣暗龙纹,腰束玉带,头戴九旒冕。
每一根旒珠都擦得锃亮,垂下来,刚好挡住半张脸。
他带着百官出城,立在朱雀门外。
官道尽头,龙旗仪仗从暮色里浮现。黄罗伞盖,金瓜钺斧,禁军骑兵开道,绵延半里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萧长宁跪下了。
身后百官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銮驾在城门前停下。皇帝掀帘,目光扫过来,落在萧长宁身上。
隔着九旒冕的珠帘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那张脸确实瘦了,下颌线条比离京时更利落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说,“瘦了。”
帘子放下。
銮驾径直入城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萧长宁起身时膝盖有些麻。
他没让人扶,自己站稳,目送銮驾远去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霍无咎行在护军末尾,甲胄上沾着干涸的泥点,风尘仆仆。
两人隔着层层仪仗和百官,对视了一瞬。
霍无咎的眼神很亮,是那种熬了几夜未睡,却硬撑着不肯闭眼的亮。
萧长宁与他对视不过半息,便先移开了目光。
人太多了。不合适。
他重新登上马车,放下车帘。
外头有人问:“殿下,可要起驾回宫?”
“回。”
交令、复命、签押,一套流程走完已是深夜。
霍无咎从兵部出来时,宫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他没回自己的值房,直奔东宫。
脚步越来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。
守门的侍卫认出他,愣了一瞬,随即让开。
霍无咎一脚踏进正殿,看见萧长宁坐在灯下。
他手边堆着小山似的奏折,旁边搁着一碗银耳羹,已经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萧长宁抬眼:“不是说后日到?”
霍无咎三步并两步走到书案前,单膝跪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:一块玉佩,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打开,里头是风干的牛肉条,北境的味道,硬得能磕掉牙。
还有一只小瓷瓶,拔开塞子,里头是几朵冻梅花,花瓣蔫了大半,颜色却还透着粉。
“路上顺手摘的。”霍无咎说,“北境的梅花,开得比京城早。”
萧长宁盯着那瓶蔫花看了很久。
久到霍无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,正要开口,萧长宁忽然伸手,弹了他脑门一下。
不重,但脆响。
“起来。”萧长宁说,“地上凉。”
霍无咎站起身,没退开。
他就站在书案前,垂眸看着萧长宁。
离得近了,能看见萧长宁眼下的青黑,是好几夜没睡好的痕迹。
他嗓子发紧,声音哑得厉害:“殿下,臣回家了。”
萧长宁没应。
他起身绕过书案,拿起那碗凉透的银耳羹,塞进霍无咎手里。
然后转身往内室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背对着霍无咎,他说:“喝完再进来。热水备好了。”
霍无咎低头看手里的碗。
银耳羹已经凝成半固体,甜腻腻的。
他仰头,把整碗羹一口闷了。
凉的,齁甜,嗓子眼都被糊住了。
内室的灯已经挑亮。热水果然备好了,就放在架子上,温度刚好。
霍无咎洗漱完出来,萧长宁已经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,看也没看他。
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刚坐下,萧长宁就把折子一合,丢到一旁。
“京中的事,说给你听。”
萧长宁讲得很简短。靖王怎么被拿下的,赵崇安怎么递的认罪书,皇帝在北巡路上是什么反应。
他说得平淡,像在复述一份公文。
“城门那天,靖王带了两百人。”萧长宁说,“我站在城楼上,左卫营的弩手在两侧。他要是真冲,就死在那儿了。”
霍无咎的手臂猛地收紧,将萧长宁整个人圈进怀里。
力气大得萧长宁闷哼了一声。
“下次,”霍无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,“不许一个人站在弩箭前面。”
萧长宁没挣开。
黑暗里,萧长宁开口了。
“我母妃留了张药方。”
霍无咎没出声,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。
“方子里有一味药,叫雪参髓。北境阴山以北,秋分前三天采的才有效。”
萧长宁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“能让阴人的体质……变得不一样。”
“下一个秋分,还有八个月。”
萧长宁说完,就不再开口了。
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更鼓敲了三下。
霍无咎低头,下巴抵在萧长宁头顶,嗓音沉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:“秋分之前,臣一定带回来。”
萧长宁闭上眼。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用。
只是在霍无咎怀里轻轻动了一下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天快亮了。更鼓敲过四下,外头隐约有鸟叫。
萧长宁声音已经有些含糊:“明日早朝,父皇要亲自处置靖王和赵崇安。你随我一同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穿甲了,穿常服。”
“好。”
“……还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霍无咎等着。
“北境那边,”萧长宁说,“等秋分的事了了,我想去看看。”
霍无咎的手臂又紧了紧。
他想说“臣陪殿下去”,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萧长宁不需要他的承诺,需要的是他自己拿主意。
他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萧长宁没再说话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
霍无咎没睡。
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心想,还有八个月。
八个月,够了。
他一定会把那味药带回来。
就在此时,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顾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慌张:“殿下,宗人府急报——”
萧长宁猛地睁开眼。
霍无咎感觉到怀里的人瞬间绷紧了。
“说。”
“靖王……咬舌自尽未遂。”顾云的声音在发抖,“满口都是血,救回来了。但他喊了一句话——”
萧长宁坐起身,声音冷下来:“什么话?”
顾云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喊的是:父皇要杀我灭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