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人府的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萧长宁抵达时,两名值守的宗室子弟正站在门口,双腿不住地打颤。
地上,断断续续的血滴一直蔓延到门槛里头。
萧长渊躺在木板床上,嘴角还在往外渗血。
太医死死按着他的下颌,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三条浸透了血的纱布。
他的舌头被咬断了三分之一,齐根那半截还连着,另外一小截则被人从地上捡起,泡在一个盛着盐水的碗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值守的宗室子弟年纪不大,吓得语无伦次,萧长宁问了三遍,才拼凑出完整的经过。
四更天,靖王突然从床上弹起,双眼通红,先是拿头撞墙,接着便咬了舌。
守卫冲进去时,他已满脸是血,对着门外嘶吼。
“那声音,镇抚司那头都听见了。”
霍无咎一直蹲在角落的香炉前。
他用刀尖拨开炉盖,捻起一撮香灰凑到鼻下,脸色骤变。
“换过了。”
萧长宁走过去。
霍无咎将香灰摊在掌心给他看:“安神香里掺了东西,闻着像龙涎,底下却藏着一股腥甜。北境巫医管这玩意儿叫‘断魂香’,点燃时气味很淡,吸多了会令人先亢奋后癫狂,量再大些,心脉会自行断绝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去年在阴山围剿残兵,有个巫医用此物熏了一整个帐篷,三十多个俘虏一夜间互相撕咬,活下来的不到一半。”
萧长宁的目光落在那尊铜炉上,随即转向顾云。
“封。”
“从今夜起,所有轮值的人全部隔离,挨个审。”
他的视线回到床上。
太医总算止住了血,萧长渊已陷入昏迷,胸口起伏微弱。
这条线,差一点就断了。
靖王嘴里藏着的东西,也差一点就要烂进坟里。
“走。”萧长宁拂袖向外。
行至院中,他脚步一顿。
“把人搬走。”
顾云一愣:“搬去哪?”
“东宫。偏院底下有间存军械的地室,腾出来。”
霍无咎立刻接话:“我守着。”
萧长宁没有反对,他望着天边发灰的晨光,声音压得很低:“对外宣称靖王伤重,已移送太医院。宗人府留几个人装样子,查完就封门。”
“顾云,去调左卫营一个百人队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人被抬走时,萧长渊裹在厚厚的毯子里,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。
担架经过霍无咎身边,霍无咎垂眸扫了一眼。
这位曾在太庙台阶上连香炉都端不稳的靖王爷,此刻的样子,比那时还要可怜。
早朝。
皇帝端坐龙椅,听完宗人府递上的请罪折子,整个太极殿的气氛都降至冰点。
“看管靖王的人是怎么选的?安神香又是哪个太医开的方子?宗人府从上到下,朕养着你们,是让你们吃干饭的?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金砖上,殿下跪倒一片。
他骂完,却没有追问靖王如今身在何处。
萧长宁列于前排,躬身回话:“靖王殿下伤及舌根,太医已全力施救。为防意外,儿臣已将其移至安全处静养,并加派人手看护,定不会再出差池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:“你办事,朕放心。”
话锋一转,落到了赵崇安身上。
革除相位。
抄没家产。
查封其名下所有铺面田产,悉数充入国库。
赵崇安跪在殿中,额头磕得见了红,起身时,步子却还算稳。
在这朝堂摸爬滚打了四十年,挨了这致命一刀,竟还能自己走出太极殿。
因为皇帝没有杀他。
圣旨上的理由冠冕堂皇——念其侍奉两朝,有苦劳,特赦死罪,贬为庶人,于府中软禁终身。
赵崇安还活着。
活着的赵崇安,就是一根扎在无数人肉里的刺。
谁当年与赵家分过一杯羹,谁在盐税案里沾过手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只要皇帝想用,这根刺随时可以扎向任何人。
散朝后,萧长宁被太监拦下。
陛下请太子,御书房叙话。
御书房内,龙涎香气味浓郁,炭火烧得极旺。
皇帝换了常服,半靠在软枕上,面前摆着一碗参汤,尚未动过。
“坐。”
萧长宁依言坐下。
皇帝先是闲谈了几句北巡见闻,又问了问东宫用度是否足够,絮絮叨叨,仿佛一个真正关心儿子的父亲。
然后,话就拐了弯。
“朕看你,比上个月又瘦了些。”
“近来政务繁忙,食寝不甚规律。”
“药膳呢?”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朕让太医院给你调的方子,可有在按时吃?”
萧长宁抬眼,迎上皇帝探究的视线,心中一片冷然。
陆先生的避子方,早已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太医院的药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在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皇帝端起参汤喝了一口,语气温和下来,“你是阴人,身子骨本就比旁人弱。霍无咎那边……你们年纪都不小了,有些事,该上心就上心。国本为重。”
说完,他笑了一下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萧长宁也跟着勾了勾唇角:“儿臣省得。”
走出御书房,一阵冷风迎面扑来,萧长宁才发觉后背的内衫已然被冷汗浸湿。
他站在廊下,停了片刻,将那口浊气顺了过来,才重新迈步。
东宫偏院,地室。
墙壁用生石灰反复涂抹过,干燥,无窗。
角落里一盏油灯,火苗摇曳不定。
萧长渊醒了。
他歪在垫了三层褥子的石床上,嘴里塞着药棉,半张脸高高肿起。
看到萧长宁进来,他眼珠动了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萧长宁让人搬来一张矮桌,在上面放好纸笔砚台。
“皇兄。”他在桌子对面坐下,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在宗人府喊的那句话,本宫听见了。”
萧长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不知是痛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安神香里掺了断魂香,量不算多,却足以让你在癫狂中自行了断。宗人府的人已经查完,那个负责换香的值夜小吏,昨晚交班后便失踪了。”
萧长宁将笔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手里,到底还有什么东西,能让人急成这样?”
萧长渊死死盯着那支笔。
许久,他终于伸出手。
那只握笔的手抖得厉害,一滴墨落在纸上,迅速洇开。
他没有写认罪的话。
纸上是六个歪歪扭扭的字:沈贵妃,鸩杀。
一小片墨点溅到了萧长宁的袖口。
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将那张纸叠好,收入袖中,站起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本宫保你不死。”
霍无咎在门外靠墙站着。
萧长宁走出来时,脸色如常,脊背挺得笔直。
但霍无咎看到了,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那是他压着滔天情绪时,才有的节奏。
霍无咎递过一杯茶。
萧长宁接了,紧紧攥在手里,却没有喝。
“无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父皇想杀他灭口。”
霍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长宁摇头:“还不确定。”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水早已凉透,他却像是毫无察觉。
“但有一个可能。当年我母妃获罪的真相……靖王,知道另一个版本。”
深夜。
寝殿落了锁。
霍无咎躺在内侧,萧长宁背对着他,枕着自己的胳膊,双眼在黑暗中睁着。
月光从窗纸筛进来,将帐内的一切都照得泛青。
“无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本宫要做一件事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很轻,仿佛在自言自语,“一件……可能会让天下人骂本宫不孝的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,站哪边。”
身后的手臂骤然收紧,将他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。
霍无咎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,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过来,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。
“殿下在哪,臣就在哪。天下人要骂,便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萧长宁没有应声。
他却伸出手,摸到霍无咎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,将自己的五指扣了进去,用力收紧。
药方。
雪参髓。
逆转体质。
如果母妃当年真的找到了办法……那父皇杀她的理由,便只剩下一个。
他需要一个永远被“阴人”二字钉死的太子。
一个有把柄、有弱点、可以随时被他废黜的棋子。
一个完整的、健康的继承者,根本不在他的棋盘之上。
萧长宁闭上了眼。
霍无咎的心跳从背后一下、一下地传来,沉稳而有力。
他攥着那只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天刚蒙蒙亮,顾云送来一张字条。
萧长宁披衣在桌前看完,将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什么事?”霍无咎穿着中衣从内室出来,墨发还散着。
“赵崇安。”萧长宁拂去指尖的灰烬,“昨夜,有人拿着乾清宫的腰牌,去刑部大牢见了他。”
霍无咎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人查到了?”
“还没。但腰牌是真的。”
萧长宁提起笔,在一份调防折子上利落地批了个“准”字。
搁下笔时,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转瞬即逝,眼底却是一片冰封。
“顾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给赵崇安带句话。”
“就说——本宫想请他喝杯茶。”
顾云领命退下。
霍无咎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他。
萧长宁将折子合上,抬头对上他的视线: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。”霍无咎走过来,伸手将他散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指腹粗糙,动作却很轻。
“殿下,先用早膳。”
萧长宁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由着他将自己从椅子上拉了起来。
桌上那方刚刚批了“准”字的折子,墨迹还未干透。
那是一份禁军换防的调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