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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犯君第58章 你若健全了,朕的礼制往哪儿放?
85 段

第58章 你若健全了,朕的礼制往哪儿放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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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天牢的气味不好形容。

潮湿,霉变,混着陈年血锈和劣质灯油。

萧长宁踩过湿滑石阶时,袍角沾上了灰扑扑的苔藓。

最里间。

铁栅后,赵崇安盘腿坐在一堆发霉稻草上。他身上那件囚服倒是干净的,只是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没抬头,直到牢门“哐啷”一声打开。

“殿下怎么找到这腌臜地方的。”赵崇安声音沙哑。

他缓缓抬眼,目光掠过萧长宁绣着暗龙纹的靴尖,再往上,停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
萧长宁让狱卒搬来一张瘸腿凳子,坐下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扁酒壶,两只粗瓷杯。

酒是温过的,倒出来冒着白气。

“赵相。”他推了一杯过去,“尝尝。东宫自酿的梅子酒,比不得相府窖藏。”

赵崇安没碰杯子。他盯着酒液里沉浮的梅子核,喉结动了动。

“殿下屈尊来这鬼地方,总不会真是为了送酒。”

“乾清宫的人,”萧长宁自己先抿了一口,姿态从容,“昨夜子时三刻,持御前腰牌入的刑部。找的是你。说了什么?”

赵崇安干笑一声,胸腔震得咳嗽起来。

他弯腰咳了半天,再直起身时,眼底泛出一点血丝。

“殿下觉得,老臣如今这模样,还有什么值得陛下惦记?”

“赵相四十年宦海,”萧长宁语气平淡,“就算落在泥里,牙也还是硬的。陛下让你咬靖王,咬多深,咬哪里——这才是他派人来的缘故。”

牢房里只剩油灯噼啪的细响。

赵崇安沉默了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批过无数奏折,握过相印,如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手背上老年斑连成片。

“陛下要老臣在三法司会审时,咬定靖王谋反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独断专行。与宫中无涉。所有线索,到靖王府为止。”

“作为交换……”他抬起眼,目光沉沉,“赵家剩余子弟,流放岭南,不株连。”

萧长宁没有接话。

“殿下瞧,”赵崇安咧开嘴,露出被茶渍染黄的牙,“陛下要老臣当最后一把刀。砍完靖王,就该轮到老臣自己。这把刀,还得自己跪到砧板上,摆好姿势。”

他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殿下以为,老臣愿意?”

“你来。”萧长宁忽然说。

赵崇安一怔。

“本宫来之前,”萧长宁端起那杯他没碰的酒,放在自己唇边,“问过慎刑司的档案吏。永昌三年沈贵妃案的卷宗,刑部存本比慎刑司原始档,少了整整三页。”

赵崇安的手指,蜷缩了一下。

很细微的动作。若不是油灯晃得厉害,几乎看不见。

牢房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囚犯的呻吟。

风从气窗灌进来,吹得灯焰东倒西歪。

赵崇安抬起头,定定看向萧长宁。那目光不再是臣子对储君的审视,倒像一个猎人打量另一只踏入陷阱的猎物。

不,比那更复杂。

里头有估量,有迟疑,甚至有一丝极淡的……释然。

“殿下想知道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在嗓子里滚过,“那三页写了什么。”

萧长宁放下酒杯。

杯底磕在石地上,闷响一声。

“永昌三年秋。”赵崇安的声音平了下去,像在背诵什么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,“沈贵妃宫中的掌事宫女,悄悄从北境带回一个包裹。里头是三支手指长的参须,用油纸裹了七层,埋在参茸盒最底下。”

萧长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太医院验了三日,确认是阴山雪参的髓心。这东西百年难遇,遇了也难取。取了若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炮制成药,便与朽木无异。”

赵崇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“偏偏沈贵妃手中那份,品相极佳。”

“她要做什么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治殿下的病。”赵崇安忽然笑了,那笑在昏暗里显得狰狞,“或者说,改殿下的命。阴人体质,自古便是天家最趁手的工具——好拿捏,好制衡,好摆在台面上当个漂亮的摆设。可若这摆设突然有了健全的体魄,能生能育,能执掌天下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萧长宁接了话:“父皇怕了。”

“陛下怕的不是沈贵妃。”赵崇安摇头,“他怕的是那方子真的管用。更怕的是,若天下人知晓阴人体质可以逆转,那延续千年的礼制、等级、尊卑——都会动摇。”

“动摇的不是哪个皇嗣的地位,是整座大运朝堂的根基。”
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空中虚虚一划:“所以那三页,第一页记的是雪参髓的验证过程。第二页,是沈贵妃亲笔写的制药步骤,字迹秀丽,一笔一画都没抖。”

“第三页……”

“第三页是什么。”

赵崇安看向牢房角落那盏摇晃的油灯。

“第三页,是陛下亲批的灭口名单。经手宫女四人,太医院验药吏两人,宫外采买参茸的药商一家五口。最后盖了御印,朱砂红得像血。”

萧长宁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脊背挺得笔直,放在膝上的手也没有蜷起。

只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像咽下什么极苦的东西。

“副本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
赵崇安摇头:“出了这间牢房,老臣活不过今夜。殿下明白的。”

他看向萧长宁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,“但老臣可以告诉殿下副本藏在何处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赵家子弟流放岭南,途中不遭意外,三代后可入仕。”

萧长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站起身,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走到铁栅前时,他停下,侧过半张脸。

油灯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侧脸,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。

“赵相先活着。”他说,“本宫还会再来。”

从刑部大牢出来时,天已擦黑。

霍无咎牵着马等在侧门阴影里,看见萧长宁出来,迎上两步。

“殿下。”他接过萧长宁手里的灯笼,“脸色不好。”

萧长宁没应声,接过缰绳翻身上马。

霍无咎愣了一瞬,也跟着上马。

两人一前一后策马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,蹄声敲在青石板上,闷闷的。

直到进了东宫,屏退所有随从,关上书房的门。

萧长宁背对霍无咎,站在窗前。窗外是东宫后园,几株老槐光秃秃的,枝丫划破灰蒙蒙的天。

“赵崇安说,”他开口,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晚膳用了什么,“我母妃当年,确实拿到了雪参髓。不止拿到了,她已经试制成了药。父皇知道后,杀了所有经手的人。”

“慎刑司存档里少了三页,记的就是这事。”

霍无咎的拳头攥紧了。

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
“他还说,三页记录里有一页,是父皇亲批的灭口名单。”

霍无咎猛地转身要往外走。

“站住。”萧长宁没回头,声音却压着沉甸甸的东西,“去哪儿。”

“北境。”霍无咎的声音压着怒火,“阴山。雪参髓。臣现在就去——”

“然后呢?”萧长宁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找到了药,制成了解药,然后呢?昭告天下,告诉所有人皇帝为了皇权杀了生母、毒害亲子?还是悄悄服下,伪装成从未发生过?”

霍无咎僵在原地。

“找到药是一回事,用不用是另一回事。”萧长宁走回书案前坐下,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,“在棋局彻底翻盘之前,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包括你,包括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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