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搁下笔,抬眼看向霍无咎。
“第一,让顾云暗中验证慎刑司原始档案的页数。”
“第二,继续从萧长渊嘴里挖细节,与赵崇安的供词交叉印证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从今日起,父皇所有赏赐、所有赐膳、所有入口之物,必须经三道检验。你亲自盯。”
霍无咎站在原地,身形紧绷,但胸口那团火已经被萧长宁的话压了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书案边单膝跪下。
“臣领命。”
夜深了。
寝殿里只亮着一盏角灯,光线昏黄。
萧长宁坐在妆奁前,铜镜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。
身后,霍无咎的手笨拙地穿过他的发,一缕一缕地梳。
他的指腹粗糙,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。动作却放得很轻,生怕扯疼了人。
萧长宁闭着眼。镜中的脸在光影里模糊不清。
“无咎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萧长宁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我不再是阴人了。你能生,能育,能像个寻常明人那样活在世上……”
他停住,没再往下说。
霍无咎的手停在半空。
片刻后,他俯下身,嘴唇贴上萧长宁的发顶。很轻的一个吻,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。
“殿下是什么人,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沉闷,却无比坚定,“都是臣的殿下。”
“是阴人,臣守着。”
“是明人,臣也守着。”
“是太子,臣是殿下的刀。是庶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臣便给殿下种菜养鸡,把北境的雪参髓挖回来,种满整个院子。”
萧长宁握住他垂在自己颊侧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、温热,指节上有陈年刀疤。
他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,闭着眼,很久很久。
次日早朝。
皇帝宣布了两件事。
一是靖王萧长渊削爵圈禁,终身不得出府。
二是将于三月春分,举行立储大典——正式册封太子萧长宁,行监国之权。
满朝文武叩首,山呼万岁。
声浪在太极殿的穹顶下滚过,隆隆的。
萧长宁跪在最前面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有探究,有忌惮,有算计,也有零星几道真心实意的祝贺。
他叩首,谢恩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“儿臣叩谢父皇圣恩。”
散朝后,霍无咎在宫道上等他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霍无咎才低声开口:“恭喜殿下。”
萧长宁侧目看他一眼。
霍无咎今日穿了常服,墨发束得整齐,衬得那张被北境风霜磨砺过的脸愈发棱角分明。只是眼底那点青黑,泄露了昨夜也没睡好。
“你信这是好事?”萧长宁问。
霍无咎沉默了片刻。
宫道很长,两侧宫墙高耸,将天空切成窄窄一条。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不亮他们脚下的路。
“不管是什么,”他终于说,“臣都接着。”
萧长宁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下午,礼部送来了立储大典的仪程草案。
厚厚一沓,用黄绸缎封面,里头字迹工整,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萧长宁在书房翻阅。
霍无咎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那碗萧长宁吩咐送来的药膳——黑乎乎的一碗,闻着就苦,他皱着眉一口闷了。
翻到第九项时,萧长宁的手停住了。
白纸黑字,墨迹清晰:
“太子妃行册封礼,领内命妇朝贺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将草案轻轻放在案上,推到霍无咎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霍无咎放下空碗,凑过去。
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最后定在那第九项上。
他先愣了一瞬,随即唇角弯起,眼底那点因药膳泛起的苦色被某种更明亮的东西冲淡了。
“太子妃殿下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忽然倾身靠近,嘴唇几乎贴上萧长宁的耳廓。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,“殿下,臣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萧长宁耳根泛起一点红,很淡,转瞬即逝。
他伸手推开霍无咎的脸:“坐好。没规矩。”
霍无咎笑着坐回去,眼睛却还亮晶晶的。
气氛正微妙,门被敲响了。
顾云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急促:“殿下,慎刑司暗线急报。”
萧长宁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。
看完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纸条递给霍无咎。
霍无咎接过,目光飞快扫过。
纸条上只有几行字,墨迹潦草,显然是匆匆写就:
“申时三刻,慎刑司存档房走水。烧毁永昌三年档十七卷,其中沈贵妃案卷宗原档已成灰烬。纵火者趁乱逃离,未留痕迹。”
霍无咎的瞳孔骤缩。
同一时辰。
皇帝宣布立储的同一时辰。
慎刑司走水,烧了沈贵妃案的原档。
巧合?
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巧合。
萧长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暮色四合,东宫的屋檐层层叠叠,在昏暗里像沉默的兽脊。
他背对霍无咎,声音很平,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顾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关门。从今日起,东宫闭门谢客。所有进出人员,严加盘查。”
“是。”
顾云退下。门轻轻合拢,将最后一丝暮色关在门外。
萧长宁转过身。
角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眼睛照得深不见底。
他看着霍无咎,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:
“从今日起,这不是夺嫡了。”
霍无咎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两人相距不过三尺,呼吸可闻。
他没问“那是什么”,只是看着萧长宁的眼睛,那双他曾见过温柔、见过冷厉、见过算计、见过疲惫的眼睛。
此刻,那里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沉静。
“臣明白。”霍无咎说。
萧长宁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霍无咎的胸口。
那里心跳沉稳,一下,一下,隔着衣料传来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向书案。
“把仪程收好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淡然,“三月春分,大典照常举行。至于别的——”
他提起笔,在一份空白折子上落下第一字。
“走一步,看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