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闭门的第三日,顾云回来了。
他从慎刑司暗线带回的消息不多,仅有几句话。
却够萧长宁在书案前,枯坐了一炷香没动。
“走水的确是人为。”
“存档房值夜的两个书吏,一死一失踪。死的那个验了尸,心口一刀,干净利落,是行家手笔。”
“失踪的已经三天没露面,慎刑司报了逃值,刑部挂了缉拿,但以属下判断——”
“人已经凉了。”萧长宁替他说完。
顾云垂首:“多半如此。”
萧长宁拿起茶盏,盖子轻碰杯沿,又放下。
“原始档烧得干净么?”
“属下让人查了灰烬。走水前有人在存档房泼了松脂油,整排柜子烧塌,纸页化得连渣都不剩。”
“永昌三年的卷宗全在那排柜子里——不止沈贵妃案,连带着几桩旧案的底档也跟着一块儿成了灰。”
“声东击西。”萧长宁搁下杯子,声音没有温度,“混在旧案里烧,谁也分不清他真正冲着哪本去的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
“英明什么。”萧长宁往椅背上一靠,扯了下嘴角,“该烧的烧了,该杀的杀了。父皇的人办事,向来干脆。”
房中安静了几息。
顾云犹豫了一下:“殿下,赵崇安那边——”
“赵崇安暂时死不了。”萧长宁说,“三法司会审排在月底,父皇要他咬靖王。咬完之前,那条命还有用。”
“可慎刑司原档已毁,赵崇安手里的副本就成了孤证。陛下若得知副本还在——”
萧长宁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,目光在京畿一带游走。
“刑部天牢,归谁管?”
“刑部侍郎钱世襄兼管狱政,不过实际盯牢的是刑部主簿齐元亮,此人……”顾云想了想,“是赵崇安当年一手提拔的。”
“赵家的人,看赵家的牢。”
萧长宁低笑一声。
“妙得很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萧长宁手指点了点京城东南角,刑部天牢画在那儿,一个黑笔描的方框,局促而不起眼。
“传我的话给齐元亮——就说太子关心赵相的身体,让他加一床褥子,换一碗热粥。别让人冻出个好歹来。”
顾云应了,刚要退下,又被叫住。
“另外。”萧长宁面朝舆图,没回头,“赵崇安说副本不在他身上。我信。以他的老辣,不可能把东西放在刑部或赵府。你查一查,赵崇安入狱前最后去过哪里、见过什么人。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
顾云走后,霍无咎从后门进来。
他刚练完早课,臂上还绑着护腕,衣领沾了点泥。
进门先往书案上搁了一碗东西——热腾腾的杂粮粥,碗沿垫了块帕子防烫。
萧长宁看了一眼:“谁让你去的?”
“没人让臣去。”霍无咎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,“厨房今早熬粥用了陈米,臣闻着不对,自己重新煮的。”
萧长宁没推辞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粥煮得稠,放了红枣和莲子,甜味很淡,压住了粮食的粗涩。火候恰好,不烫嘴。
“你听见了?”萧长宁放下碗。
“隔了一道门,听不真切。”霍无咎说。
实际上他耳力好得离谱,隔两道门也能分辨人声,只是有些话,他不主动追问。
“原档烧了。”萧长宁两个字就把事情交代了。
霍无咎端着自己的碗,喝粥的动作没停。
“烧的那天,是立储旨意下来的日子。”
“对。”
“先给甜枣再放火,这活儿干得利索。”
萧长宁看了他一眼。
利索,他用的就是这个词。
“赵崇安手里还有副本。”萧长宁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莲子,“但他不会白给。他拿这个,换赵家子弟的命。”
“殿下答应他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霍无咎搁下碗。
“殿下打算答应他么?”
萧长宁没说话,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颗红枣挑出来吃了。
他慢慢嚼了几下,咽掉。
“赵崇安活了六十多岁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他开口要的条件,一定是他算计过我能给的。”
“问题是——”
萧长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他不急。三法司会审排在月底,距离立储大典还有一个多月。他吊着这张牌,等的不是我下注,是要看父皇先出什么招。”
霍无咎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,站起身走过去。
“那殿下急么?”
萧长宁没转身。
他的手搭在窗框上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木头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三下,节奏不匀。
“急也没用。副本的位置只在赵崇安脑子里,我不可能撬开他的天灵盖去翻。”
“但父皇那边的人手比我多,耳目比我广。赵崇安还有旧部,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知道副本在哪,会不会有人先我一步去拿——”
叩击声停了。
“这是个时间的问题。”
霍无咎在他身后站定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日头拉长,交叠在一起,印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赵崇安的牢,臣去盯。”
萧长宁转过身。
霍无咎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,就是那样直愣愣地说,像在报告一件普通的军务安排。
“齐元亮是赵家的人,顾云的暗线铺得再密,天牢那种地方,进去两条线出来一条都正常。殿下让顾云查赵崇安的去向就够忙了。牢里的事——”
“你一个正妃去蹲天牢。”萧长宁打断他。
“……”
“太子妃亲往刑部天牢探望在押要犯。”萧长宁的语气凉飕飕的,“你猜言官的折子能堆多高?”
霍无咎张了张嘴,把到嗓子眼的“臣不管言官”咽了回去。
萧长宁看他那副憋屈又执拗的表情,就知道这人又在犯犟。
“赵崇安的安全我自有安排。”他拿起桌上的粥碗递过去,“你的差事是把这碗刷了。”
霍无咎接过碗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粥好不好喝?”
这话跟前后文毫无关系。
萧长宁顿了一下:“还行。”
“那明天还是红枣莲子的?”
“随你。”
霍无咎端着碗出去了。
路过门槛时,他回了一次头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,照在萧长宁侧脸上,把那人清瘦的下颌线描摹得清晰分明。
霍无咎在那站了一息,收回目光,转去厨房刷碗。
午后。
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,从东宫暗格里被取出来。
字迹生疏,用的是左手。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纹宣,墨也是寻常的烟墨。
找不出出处,也辨不清来路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三法司会审提前。二月二十二。”
萧长宁看着那行字,手里的笔尖滴下一滴墨,在折子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把信翻过来。
背面干净,没有附言,没有暗号。
提前了。
原本排在月底的三法司会审,被提到了二月二十二。
距今七天。
“顾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这封信怎么进来的?”
“暗格锁扣完好,没有外人动过的痕迹。属下猜测是膳房送午膳的食盒里夹带的——食盒今早换了一批新的,木板夹层里藏东西不难。”
“膳房今天谁当值?”
“陈虎。”
萧长宁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