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元亮亲自在门口接驾,点头哈腰。这位刑部主簿五十出头,身材矮胖,见了萧长宁的仪仗,腿先软了三分。
“殿下上次吩咐的褥子和热粥,下官都照办了。赵相近日精神尚可,就是……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。”
“牢里潮。”萧长宁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。
“是是,下官已经让人加了炭盆——”
“辛苦齐大人。”萧长宁把他截住,“不必陪了,本宫自去。”
齐元亮讪讪退开。
萧长宁沿着石阶走下去,苔藓比上回更厚了一层。
打头的内侍提着灯笼,光线摇摇晃晃地在潮湿的墙壁上扫过。
最里间。
赵崇安这回没坐着。他躺在加了褥子的木板床上,一只手搭在胸口,闭着眼。
听见门响,他睁开眼,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。
“殿下来得比老臣预想的,快了三天。”
萧长宁没带酒。
他让人搬了张凳子——这回是好的,四条腿齐全——坐下。
“三法司会审提前了。”
赵崇安的表情没变。他慢慢坐起来,把褥子拢了拢,挡住胸口。
“老臣知道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齐元亮。他虽然是下官提拔的,但眼下跟着的是谁的风向,殿下比老臣清楚。”赵崇安咳了两声,“他来传的话,说的是陛下亲谕——会审当日,只问靖王谋逆始末。其余枝节,不旁及。”
不旁及。
三个字,把路堵得死死的。
赵崇安要在会审上说什么、怎么说,皇帝替他画好了框。
框内随便咬,框外——没有框外。
“殿下想要的那三页,不在框里。”赵崇安盯着萧长宁,目光浑浊但锐利,“会审一旦结案,老臣就没有利用价值了。到那时候,殿下猜猜,老臣的热粥还能喝几顿?”
萧长宁没答话。
“殿下。”赵崇安又咳了一阵,声音哑得厉害,“老臣给殿下交个底。副本不在京城。”
萧长宁眼睫微动。
“老臣宦海四十年,不是白活的。那东西从抄录之日起就没进过相府。殿下就算把赵家翻个底朝天,也找不着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老臣的条件,上次已经说了。”赵崇安的目光在暗处沉沉的,“赵家子弟流放岭南,不遭意外,三代后可入仕。殿下以储君之位作保——白纸黑字,盖太子印。”
萧长宁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
牢房外头传来脚步声。好几双脚,从过道远处走过,一路走到尽头又折回来。
是巡逻的狱卒,或者不是。
“赵相,”萧长宁终于开口,“你把副本藏在京城外头,是防着父皇。那你凭什么觉得,我的白纸黑字比父皇的御批管用?”
赵崇安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太直接,直接到不讲道理。
他呆呆看了萧长宁半晌,忽然笑起来。笑声断断续续,掺着咳嗽,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荒唐。
“殿下问得好。”他笑完,抹了抹嘴角,“老臣凭什么呢……凭殿下是沈贵妃的儿子,凭沈贵妃当年宁死也要给殿下寻那副药,凭殿下的眼睛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老臣见过沈贵妃。永昌元年的花朝节,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,在太液池边放花灯。那年她才十六岁。”
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萧长宁站起身。
“二月二十一,我会再来。”
他走到铁栅前,停了一步。
“赵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条件,我考虑。但我也有条件。”
赵崇安直起身。
“副本的位置,你先告诉我。东西拿到手、验过真伪之后,我给你白纸黑字。”
赵崇安的笑容收敛了。
两个人隔着铁栅对视,灯火在他们之间跳了几跳。
“殿下不怕老臣拿到保证就翻脸不认了?”
“赵相都进了天牢了,”萧长宁回了半句,“还有什么脸可翻?”
他没等回话,转身走了。
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。
东宫的马车停在侧门胡同里,霍无咎坐在车辕上,啃一个冷馒头。
看见萧长宁出来,他把馒头往袖子里一塞,跳下来。
“殿下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殿下出门时说去刑部,臣在家坐不住。”
“坐车里等着不行,非得蹲车辕上。”
“车里闷。”
萧长宁上了车。
帘子放下来,又掀起半边。
“上来。”
霍无咎钻进车厢。
车不大,两个人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他从袖子里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馒头掏出来,迟疑了一下。
“殿下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臣吃了。”
“吃。”
霍无咎三口把馒头干完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起来。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有规律,“噔噔噔”地往东宫方向去。
“会审提前了。”萧长宁靠着车壁,声音不高。
霍无咎咽完最后一口馒头,转过头。
“赵崇安的副本不在京城。他等着跟我谈条件,我等着验了东西再给他保证。两边都在扯——但问题是,时间不站在任何人这边。”
“会审一完,陛下就要动手?”
“动不动手不好说。但赵崇安一旦没了用处,他的命就不值钱了。副本的线索,会跟着一块断。”
霍无咎沉默了一阵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让臣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赵崇安说副本不在京城,那就在外头。只要他肯说在哪——臣去取,快马来回。”
“你都不知道在哪,你往哪跑?”
“他肯说的那天,臣现跑也来得及。”
萧长宁在暗处看了他几息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
马车拐了个弯,月光从帘缝里晃进来,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道。
“那个馒头哪来的?”萧长宁忽然问。
“啊?”
“你蹲在车辕上啃的那个馒头。宫里不供馒头,出门也没带。”
霍无咎的神情僵了一瞬,像是被抓了包。
“……从刑部门口一个卖包子的老头那买的。”
“你堂堂镇国将军、候册太子妃,蹲在刑部侧门,啃路边摊的冷馒头。”
“不是冷的。”霍无咎小声辩解,“买的时候是热的。等得久了,才凉了。”
萧长宁没再说话。
车厢幽暗,他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,又迅速抚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