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九。
距离三法司会审还有三天。
一大早,顾云就送来了消息。
齐元亮昨夜让人给赵崇安换了牢房。
从最里间挪到了靠近过道的中间位置,理由是“里间漏雨、恐犯人受寒”。
萧长宁拿着那张纸条,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。
“漏雨?”他搁下纸条,“昨天没下雨。”
“没有。”顾云说,“属下核实了,京城近五日无雨。”
“换到中间位置,过道上来来往往都看得见。”
萧长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。
“方便看管,还是方便动手?”
顾云垂首,没有作声。
这个问题,无需回答。
中间的牢房,左右皆是囚犯,狱卒巡逻,半盏茶便是一个来回。
隔墙有耳。
但反过来,任何异动也会被迅速发现——或者,被迅速掩盖。
“有一件事。”顾云压低了声音,“属下查到赵崇安入狱前,最后去过的地方。”
萧长宁抬头。
“兴化坊。他入狱前两天夜里,悄悄去过一次兴化坊北巷的老宅。那宅子早年是赵家族学的旧址,后来废弃了。”
“到了以后呢?”
“待了不到两刻钟。进去时带了一个木匣子,出来时空手。之后直接回府,第二天就被缉拿入狱。”
萧长宁点在桌面上的手指,停住了。
“木匣子,留在了老宅里。”
“属下已经派人去看了。”顾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粗略的草图,“老宅早年改建过,主屋下面有一层暗窖,是当年赵家存酒用的。入口在后院枯井里。属下的人没敢下去——怕打草惊蛇。”
萧长宁接过草图,目光在那个标注着“枯井”的位置上停留。
“附近有没有人盯着?”
“有。属下布了两个暗哨。但今早发现,西侧街口多了一个卖炭的摊贩,生面孔,口音像是河北道来的人。”
“父皇的人,还是赵家残余?”
“不确定。”
萧长宁把草图折起,压在砚台下。
“先不动。”
他站起身,绕着书案走了半圈。
三天。
会审在三天后。
赵崇安说副本不在京城,可他入狱前却悄悄在兴化坊藏了一个匣子。
如果那不是副本,一个将死之人,何必多此一举?
除非……赵崇安撒了谎。
他说“不在京城”,本身就是一道烟幕。
萧长宁停下脚步。
这条老狐狸,身陷囹圄,竟还在织网。
他说不在京城,是逼着自己开出更高的价码。
可东西,极有可能就藏在兴化坊的暗窖。
当然,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:匣子是诱饵,引着谁去取,谁来截,一抓一个准。
“顾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兴化坊的暗哨继续盯着,不要撤。另外派人,去查那个卖炭的。不用查身份,确认他跟谁接头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食盒夹层带信的事,查清楚了么?”
顾云面色微变:“食盒是膳房从内务府领的新批货,夹层有暗格,但暗格是出厂时就做好的。也就是说,信可能在食盒从内务府运到膳房的途中,就塞了进去。”
“内务府。”萧长宁念了一遍。
“周全被拿了之后,内务府暂由副总管许兴代掌。此人资历浅,没什么根基……”
“没根基的人,最容易被人当刀使。”萧长宁说,“不用查了。信是父皇让人送的。”
顾云一怔。
“会审提前这种消息,赵家的人没胆量,也没能力往东宫塞。能穿过内务府的手,把东西送到我碗前的,满京城超不过三个人。”
他坐回案后,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,吹干墨迹,折好递给顾云。
“亲手交给齐元亮。”
顾云接过,垂首退下。
下午,霍无咎从校场回来,一进门就闻到了药味。
他在廊下站了站,皱眉辨认。
不是萧长宁平时喝的调理方,味道更苦,还多了一股焦糊的底子。
掀帘进去,果然看见萧长宁正捧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,眉心微蹙。
“新方子?”
“陆先生调的。”萧长宁把碗放在案上,显然不想再碰。
“换了什么药?”
“加了黄柏。”
霍无咎在他对面坐下,手往怀里一摸,掏出个油纸包。
打开,是几块芝麻酥糖,裹得整整齐齐。
萧长宁瞥了眼糖,又瞥了眼他。
“校场练兵练出来的?”
“陈虎从外头带的。”
“陈虎又翻墙了?”
“没有。”霍无咎说得飞快,“轮值守门时,找城门口换班的兵油子拿半斤咸肉换的。”
萧长宁挑了下眉,没说话。
“殿下先把药喝了,臣给你剥糖。”
萧长宁拿起碗,皱着眉吞了两大口,放下,碗里还剩个底。
“都喝完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陆先生说……”
“陆怀参说话,什么时候比我管用了?”
霍无咎把话咽了回去,老老实实剥糖。他指节粗大,糖纸却小,笨手笨脚拆了半天,才剥出一块递过去。
萧长宁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
芝麻的香甜冲淡了满口的苦涩。他含着糖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赵崇安可能在撒谎。副本,也许就在京城。”
霍无咎剥糖的手没停:“在哪?”
萧长宁把兴化坊暗窖的事说了,包括那个突然出现的卖炭人。
霍无咎听完,把第二块剥好的糖推到萧长宁面前。
“殿下的意思,是取,还是不取?”
“取,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等会审?”
“等会审那天。”萧长宁眯了眯眼,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刑部大堂。三法司、皇帝的人、赵家残部……那天,兴化坊反而是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霍无咎想了想:“臣去?”
“不行。会审那天你得跟我一起出现在大殿上。满朝文武都看着,你不能缺席。”
“那殿下派谁?”
萧长宁把第二块糖也吃了。
“陈虎。”
霍无咎安静了。
他没有反驳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虎的命,臣担着。”
萧长宁看着他。
“不用你担。”他说,“本宫布了两层接应。进得去,也出得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霍无咎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,此刻却坐在矮凳上仰脸看他的人。
“无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芝麻糖还有没有?”
“……有,还剩三块。”
“留两块给我。一块你自己吃。”
霍无咎看着他半晌,眼角竟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。
他把油纸包整个放到萧长宁手里:“都给殿下。臣不爱吃甜的。”
“不爱吃甜的?上次谁偷吃了我半罐蜜饯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那是殿下的蜜饯。”
萧长宁把油纸包往袖子里一塞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。
“喝完的药碗,你洗。”
霍无咎对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。
二月二十一,夜。
萧长宁第三次去了刑部天牢。
这次他谁也没带,独自一人,换了便服,从东宫侧门步行而出,在刑部侧门与等候的齐元亮碰了面。
齐元亮的脸色很差,眼下两团乌青。
他领着萧长宁往里走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到了牢房门前,齐元亮把钥匙交给萧长宁。
“殿下,下官在外头候着。”
萧长宁接过钥匙。
“齐大人,”他头也没回,“那张纸条上写的话,你照做了?”
齐元亮的额头沁出汗来:“照、照做了。”
“嗯。回去吧。今夜不用巡逻。”
齐元亮领着狱卒走了,脚步声消失在石阶尽头。
萧长宁打开锁,走进去。
赵崇安坐在床沿,手里捏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半碗凉透的粥。
看见萧长宁,他把碗放在脚边。
“殿下单枪匹马来的。”
“怕带多了人,你又不肯说话。”
赵崇安点点头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萧长宁没坐。
他站着,手里攥着那把钥匙,金属碰撞声在方寸之间格外清脆。
“兴化坊北巷。”他说。
赵崇安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查到了。”
“你入狱前最后去的地方。带了一个木匣子进去,空手出来。后院枯井下有暗窖。”
赵崇安沉默了。
牢里那盏油灯的火苗,跳得忽高忽低。
“殿下果然不是好糊弄的。”他终于笑了笑,声音沙哑,“不在京城——是老臣说了假话。副本就在那间暗窖里,匣子是铁皮的,裹了油布,塞在暗窖最里头的砖缝里。”
“暗窖有机关么?”
“没有。就是一间存酒的地窖。不过井口有一道暗锁,需要从第三块砖缝里取出铁钩,向左拧两圈半。”
萧长宁在心里默记下这些细节。
“赵相。”
“老臣听着。”
“明天会审。”
“老臣知道。”
“你在堂上怎么说,本宫管不了。但有一件事——参汤里的药、灭口那份名单、还有那十一条人命,跟靖王无关。这些,是父皇的。”
赵崇安抬起头。
萧长宁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你在堂上咬靖王,我不拦你,那是父皇要的。但如果你在堂上替父皇把那三页的事兜住——”
他没有说后果。
赵崇安胸腔起伏,发出杂乱的呼吸声。他咳了几声,才平复下来。
“殿下要老臣在堂上,点那把火么?”
“不需要点。”萧长宁退了一步,“你只管按剧本演。靖王的事说清楚、说干净。至于别的——本宫自有安排。”
他转身走到门口,把钥匙放在铁栅外沿。
“赵相,你的条件,我答应了。东西到手之后,白纸黑字会送到你面前。”
赵崇安盯着他的背影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沈贵妃最后一次来看老臣,是永昌三年八月初二。她来求老臣,帮她在大理寺备一份存档。老臣没答应。”
萧长宁停住脚步。
“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‘赵大人,宁儿的命,比我的命长。总有一天,他会来问的。’”
牢房里一片死寂。
萧长宁扶着铁栅的手,指关节收紧,又缓缓松开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。
***
出了天牢,夜风扑面,带着二月末的寒凉。
街巷空荡,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走出两条巷子,一匹马从巷口暗处牵了出来。
霍无咎左手牵马,右手拎着一件披风。
萧长宁站住。
“我说了不让你跟来。”
“臣没跟。臣一直在这等着。”
“……有区别么?”
“有。跟着是跟着,等着是等着。殿下说不让跟,臣就在巷口等。殿下进去多久,臣就在这站多久。”
萧长宁盯了他两息,接过披风披上。
“几时了?”
“亥时二刻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不算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……一个半时辰。”
萧长宁翻身上马,没再说话。
霍无咎也上了马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,蹄声“嗒嗒”,踩着月光往回走。
快到东宫时,萧长宁勒马放慢了速度。
“无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我母妃……”他停了停,嗓音在夜风里有些发紧,“她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霍无咎策马靠过来,与他并辔而行。
他没接话,只是伸手过去,把萧长宁披风的领子拢紧了些。
月亮在云后头露了半边,将东宫高高的琉璃瓦顶照得泛起一层银光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进了宫门。
马蹄声消失在门洞里。
夜风把门前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