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霍无咎回来了。
他进门没说话,只是把空匣子放在案角。
萧长宁正在翻阅立储大典的仪程,眼皮都没抬: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霍无咎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“他说——多谢殿下。然后把梅子酒喝了大半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让臣转告殿下一件事。”霍无咎喝了口水,“他说……那个,鸩酒赐下前,陛下会派人见他。到时候,他要交个东西上去。”
萧长宁的手停在仪程册子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说殿下心里有数,不必他多嘴。”
萧长宁盯着霍无咎。
霍无咎回看他,没躲闪。
“他的原话?”
“原话是——‘太子殿下什么都知道,就是嘴硬。’”
“……”
萧长宁把仪程册子合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东宫后园的老槐树抽了新芽,嫩黄色的叶片在暮色里反着微光。二月末了,春天不远。
赵崇安要交出去的东西——是什么?
他替自己留的最后一张牌。
一张能在死前换取最大利益的牌。
交给皇帝的,一定是皇帝想要的。
皇帝想要什么?
萧长宁的手搭在窗框上,指尖在木头上慢慢划过。
副本。
皇帝想要副本。
他想知道副本在不在、有没有被别人拿到。赵崇安“主动上交”,是想告诉皇帝这份东西没有流出去。
但赵崇安不知道的是,副本已经不在暗窖了。
他以为他交出了最后的筹码,而真正的副本,从今天上午开始,就锁在萧长宁的暗格里。
赵崇安会把暗窖的位置告诉皇帝的人。皇帝的人会去取。
取到的会是一个空匣子。
萧长宁闭了闭眼。
赵崇安啊赵崇安,你以为你算到了最后一步,可你没算到有人比你先走了一步。
不——也许你算到了。
也许你就是要让皇帝的人去兴化坊,打开那个空匣子,然后意识到:副本已经不在了。
到那时候,皇帝会想什么?
他会想——是谁拿走的?
能拿走副本的人不多。而赵崇安在会审前见过的人,除了狱卒,只有——
太子。
萧长宁停住动作,手指攥住了窗棂。
赵崇安没有在帮他,也没有在害他。
他在他和皇帝之间又放了一把火。
这个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在搅浑水。他用最后的交代把“副本失踪”这件事烧到了萧长宁身上——不管萧长宁有没有拿到副本,皇帝都会怀疑是他拿的。
立储大典还会如期举行么?
萧长宁一把推开窗户。
“顾云!”
门外应声:“属下在。”
“赵崇安在牢里的探视记录,从今天起全部封存。齐元亮的嘴——堵住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——去查,今天有没有人去过兴化坊。”
顾云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老槐树的枝干嘎吱作响。
霍无咎站了起来。
萧长宁背靠着窗框,半张脸隐在暗处。灯还没点,房间里只剩最后一点天光。
“殿下。”
“赵崇安给我挖了一个坑。”
霍无咎走到他面前。
“他要把‘副本失踪’的线索引向我。不管我有没有拿到副本——父皇都会认定是我拿的。”
霍无咎的眉头拧紧。
“那——副本还要留么?”
萧长宁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。他摇了摇头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留。”他说。
“殿下?”
“赵崇安赌的是我会慌。他以为我会急着把副本销毁或者转移,留下更多破绽。”萧长宁伸手拉了霍无咎的袖子,把他拽到自己面前,“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副本里记的是父皇杀人灭口的铁证。就算父皇知道东西在我手里——他敢翻我的东宫么?他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承认那三页纸上写的东西是真的么?”
霍无咎猛地抬起头。
“他不敢。”萧长宁松开他的袖子,语气淡下来,“他最多只能猜、只能疑、只能拐弯抹角地试探。但只要我不露出怯相——他就永远不敢掀这张牌。”
“掀了,他比我输得多。”
霍无咎听懂了。
他站在原地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。暮色里只看得清彼此的轮廓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赵崇安……”
“死。”萧长宁盯着跳动的烛火,“他会喝那杯鸩酒。他给赵家挣的最后一件东西,不是副本,也不是什么善终——是让皇帝和太子之间多一根刺。只要这根刺在,赵家流配岭南的子弟就多了一分将来被人惦记的理由。”
他说完,忽然觉得倦。
他靠向椅背,闭上眼睛。
“点灯吧。”他说。
霍无咎转身去点灯。
火折子擦了三下才燃起来。橘黄色的光在灯罩里跳了几跳,然后稳住了,照亮了书房。
案上的仪程册子还摊着,翻到第九项的那页。
“太子妃行册封礼,领内命妇朝贺。”
萧长宁看了那行字一眼。
“无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把仪程的第九项圈出来,明天送回礼部。让他们改一下措辞——‘太子妃’三个字换成‘正妃霍氏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子妃是泛称。正妃霍氏是你的名字。”萧长宁坐回案后,“典礼上叫到这个名号的时候——满殿都得知道那是谁。”
霍无咎握着灯罩的手停了一瞬。
灯火在他掌心里暖烘烘的,照出了指节上那些旧伤疤。
他把灯稳稳地搁在案角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还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仪程第十一项,‘正妃献贺表’——臣的贺表,让臣自己写。”
“你的字写得那么烂,写出来不怕礼部笑话?”
“不怕。”
萧长宁搁下笔,看了他片刻。
灯光把书房照得明堂堂的,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挨在一起。
“行。你自己写。”萧长宁说,“写完给我过目。错别字超过三个,打回去重写。”
“一个都不会错。”
萧长宁没再接话。
他低下头继续翻仪程,翻过的纸页在灯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夜渐深了。
东宫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春天将近的寒夜里,连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