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八,赵崇安饮鸩。
消息是齐元亮递进来的。
一行小字,写在竹纸条上,塞在膳房陈虎送来的食盒夹层里。
“赵崇安于卯时三刻服毒,半炷香后断气。死前有内务府司礼太监入牢,独处一刻钟。出来时手中无物。”
萧长宁将纸条搁在烛火上,看它蜷曲,烧成灰烬。
手中无物。
那就是嘴上有物。
赵崇安把兴化坊暗窖的位置,说了出去。
他算过,从刑部天牢到兴化坊,快马一刻钟。皇帝的人再谨慎,今天入夜前一定会去。
“顾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兴化坊那边,有人盯着么?”
“昨夜起已安排两人轮值。今日未时一刻,有四名便装禁卫入巷,属下未惊动,远观即退。”
萧长宁点头。
来了。
“那四人现在何处?”
“进了赵家老宅正门,尚未出来。”
“出来之后盯住去向,不必跟太近。”
顾云领命退下。
萧长宁站起身,走到书案旁,打开暗格。
铁皮匣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他没碰,将暗格重新锁上。钥匙在他腰间,贴着皮肉,带着体温。
今晚,或者最迟明天,父皇就会知道匣子是空的。
然后呢?
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父皇不会质问,不会搜宫,更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“副本”二字。
因为那上面记录的东西,本身就是他最大的软肋。
提,就是自爆。
但帝王的疑心一旦种下,就是一根钉子,再也拔不掉。
立储大典定在三月初三。
还有三天。
萧长宁抽出仪程册子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左卫营点兵名单、大典当日的禁军布防图、百官站位……他一项项核过,没有疏漏。
唯一不确定的,是父皇会不会在这三天里横生枝节。
推迟大典?没有理由。
取消大典?更不可能,靖王已废,他没有第二个选择。
那么,就是加条件了。
萧长宁搁下册子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这个有可能。
傍晚,霍无咎从校场回来,身上还带着汗,铁甲都没卸。
顾云在门口拦了一道:“将军,殿下在看折子。”
“看完了没?”
“……没。”
霍无咎抬脚就往里走:“没看完也进。”
顾云没拦住,在后面轻叹一声。
霍无咎推门进去。
萧长宁正歪在榻上,似乎是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一份奏折,半边脸压在软枕上,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。
霍无咎停在门口。
铁甲上的扣环轻碰,发出一声脆响。
萧长宁的眼睛立刻睁开了,清明一片,毫无睡意。
“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
“酉时。”
萧长宁坐起来,揉了揉眉心。霍无咎注意到他脸色发白,嘴唇也有些干。
“殿下今天吃了几顿?”
萧长宁没答。
霍无咎转身就走:“我去端饭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霍无咎回头。
萧长宁靠在榻沿,声音很轻:“赵崇安死了。”
霍无咎的脚步顿住。
“兴化坊那边,皇帝的人已经去过了。空匣子被翻了出来。”
霍无咎走回来,在萧长宁面前蹲下,仰头看他。
“殿下慌么?”
“不慌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霍无咎说完,起身,“臣去端饭。殿下饿着肚子对付皇帝,容易发挥失常。”
“……”
萧长宁踢了他小腿一脚:“你铁甲先卸了,一身汗味。”
“殿下嫌弃?”
“嫌弃。”
霍无咎咧开嘴笑了:“好,臣去洗,洗完端饭。”
他出去了,铁靴踩在石板上,叮叮当当。
萧长宁把手里那份被攥得发皱的奏折展平。
他方才不是在打瞌睡。
他是在想沈贵妃。
副本最后一页,皇帝的亲笔朱批——“知道了。着照办。”
六个字,一条人命。
他的母妃,就死在这六个字底下。
三月初三,立储大典。
他要站在太极殿正中央,接过父皇亲手递来的册宝和金印。
那双手上,沾着他母妃的血。
萧长宁把奏折扔回案上。
没关系。
他等得起。
——
次日,三月初一。
早朝无事。
散朝后,萧长宁刚回到东宫,内务府新任总管张禄便捧着一道口谕来了。
“启禀殿下,陛下口谕:立储大典前日,太子需斋戒沐浴,移至乾清宫偏殿暂住一夜。”
斋戒沐浴,祖制里确有此项。
但从前的太子册立,都在太极殿偏殿完成,从没有“移至乾清宫”的先例。
“张总管,本宫记得永昌九年先太子册立时,是在太极殿西偏殿斋戒的。”
张禄赔着笑:“回殿下,陛下体恤殿下辛劳,乾清宫偏殿已收拾妥当,比太极殿西厢暖和些。”
暖和。
三月初的天,需要刻意取暖?
萧长宁握着那道无形的旨意,没说话。
张禄等了片刻,试探道:“殿下若有不便——”
“没有不便。”萧长宁截断他,“替本宫多谢父皇。三月初二,本宫自会前往。”
张禄松了口气,行礼退下。
人一走,萧长宁便关上了门。
霍无咎从内室出来,脸上带着刚练完功的热气。
“乾清宫偏殿?”他听到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跟殿下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旨意上说的是太子一人斋戒,正妃不在其列。”
霍无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殿下一个人去乾清宫……”
“一个晚上。”萧长宁说,“子时入住,卯时出来,不到四个时辰。”
“四个时辰,够出很多事了。”
萧长宁抬眼看他。
“你觉得他会在乾清宫对我动手?”
霍无咎沉默。
“不会。”萧长宁自己答了,“他要废我,不必叫到跟前。他要做的是……在大典之前,跟我谈一次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条件。”
萧长宁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有宫人在扫落叶,竹帚刷过石板,沙沙作响。
“他知道副本可能在我手里。他不会明说,但他会试探。他要确认,我拿了这个东西,打算做什么。”
霍无咎走过来,站在他身侧。
“殿下打算怎么答?”
萧长宁侧过头看他。
春日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像一把利刃,切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看他怎么问。”
——
三月初二。
萧长宁命人收拾了简单的换洗衣物,一只小箱,一名贴身侍从。
霍无咎站在东宫门口送他。
天色已暗,廊下挂起了灯笼。暖黄的光映在霍无咎脸上,把他额角那道旧伤疤照得格外分明。
“臣在这里等殿下。”
萧长宁站在台阶上,他穿着素白斋服,未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束发,倒像个清瘦的世家公子。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天亮。”
萧长宁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在霍无咎的肩甲上用力拍了拍。
“天亮来接我。”
然后转身,步入夜色。
霍无咎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沿宫道远去,被侍从的灯笼拉得又长又细。
风从北边来,带着残冬的凉意。
霍无咎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他转身回去,经过校场时,顺手拎了把刀。
不练,今夜睡不着。
——
乾清宫偏殿。
殿内烧着安息香,铺了全新的寝具,一应陈设比东宫奢华数倍。
萧长宁扫了一圈。
“张总管,陛下今夜歇在何处?”
“回殿下,陛下在正殿批折子,说等殿下安顿好了,便过来看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萧长宁在榻边坐下。
侍从退去关门,安息香的味道袅袅绕梁。
过来看看。
不急,让他来。
萧长宁理平斋服,闭目养神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
门开了。
皇帝穿着常服走进来,身后只跟了一名太监。
“长宁,歇下了没有?”
萧长宁起身行礼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皇帝抬手免了,径直走到榻边坐下,姿态随意:“坐。明天大典,今夜早些歇着。”
萧长宁坐回去。
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小几,几上摆着一盏尚在冒热气的茶。
皇帝没喝茶。
他看着萧长宁,灯光下,那双眼睛半明半暗,深不见底。
“赵崇安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他临死前还不消停,让人去兴化坊翻了一遍。”皇帝的语气很平淡,“找到一个枯井,底下有暗窖,窖里有个铁匣子。”
萧长宁没插话。
“空的。”
皇帝端起茶,呷了一口。茶盏搁回几上,发出一记轻磕。
“你说说,里面的东西,去哪了?”
萧长宁抬起眼。
父子二人隔着茶几对视。安息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,模糊了彼此的轮廓。
“儿臣不知。”
皇帝笑了笑。
“不知道?”
“赵崇安入狱前做了什么,儿臣未曾留意。或许他早就取走了,或许,里面根本就没放过东西。”
皇帝放下茶盏,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长宁啊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明天,你就是大运朝的储君了。有些话,今天说完,明天就不该再提。”
萧长宁垂下眼帘。
“父皇请讲。”
“朕想知道——你要的是什么。”
殿内很安静。
安息香即将燃尽,最后一缕烟歪歪斜斜地散开。
萧长宁把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儿臣要的,是父皇明天亲手交到儿臣手中的东西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站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好歇着。明天大典——别让朕失望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太监跟在后面,将门轻轻带上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萧长宁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的手搭在膝上,指尖微凉。
方才那番话,他说的是实话。
他要的,就是储君之位。
其他的东西,不急。
这是一场交易。
他用那份副本的“沉默”,换取储君之位的“安稳”。
至于以后……
以后再说。
萧长宁松开攥了许久的手。
掌心,有一道浅浅的、深红的指甲印。
他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明天,三月初三。
他想。
其实,他也一夜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