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页
臣犯君第66章 满朝朱紫,不及他一身绛红
179 段

第66章 满朝朱紫,不及他一身绛红

179 段

三月初三。

卯时差一刻,霍无咎骑马到了乾清宫侧门。

他换了一身新甲。

左卫营的黑铁甲穿不上大典,礼部昨日送来的银鳞甲,做工极精,每片甲叶都打磨得能照出人影。

霍无咎在马上坐了半炷香,把肩甲的扣链调松了两回——不是尺寸不对,是手上没处搁。

门开了。

萧长宁从里面走出来。

他一身白色斋服未换,头发用那根玉簪松松挽着,身形清瘦挺拔,带着新折竹节般的清冽。

他看见霍无咎,脚步停了一停。

“你几时到的?”

“寅时。”

萧长宁眉头动了动:“寅时?等了一个时辰?”

“路上骑快了些。”

霍无咎翻身下马,伸手去接他腰间的包袱。

两人沿宫道往东宫走。

天刚蒙蒙亮,宫灯还没撤,橘色的光一团一团地坠在地上。

侍从提灯跟在后面,隔了七八步的距离。

“昨夜睡了没有?”霍无咎问。

“睡了。”

霍无咎扭头看他的眼睛,萧长宁的下眼睑有一层淡青。

“殿下说谎。”

“你也没睡。”萧长宁扫了一眼他手背上新添的茧子,那是握刀柄磨出来的。

霍无咎咧嘴:“臣练功。”

“一整夜?”

“不练睡不着。”

萧长宁没再说。

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甬道,靴子踩在石板上,一轻一重。

到东宫时天已经亮了。

冯道年带着一群侍女等在正殿外,见人回来,赶紧迎上去:“殿下,吉服已备好。”

萧长宁进了内室更衣。

大典冠服是礼部半月前送来的,玄色衮袍,十二章纹,金线绣的龙纹从肩头铺到膝下。冕冠是新制的,白玉珠旒十二串,每串垂到眉间。

冯道年替他系玉带时,手抖了两下。

跟了太子十几年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,今天反而稳不住。

“冯叔。”萧长宁叫了一声。

冯道年鼻子一酸:“老奴在。”

“系紧些。”

冯道年应了,使劲眨了眨眼,把玉带扣得一丝不苟。

外间,霍无咎也在换衣服。

他的正妃礼服是绛红色的,绣着云纹,比甲胄轻得多,穿上去反而浑身不自在。

腰封系了三遍,不是太松就是歪。

陈虎在旁边看不下去,伸手要帮忙,被霍无咎一胳膊肘杵开。

“将军,您把结打反了。”

“少废话。”

折腾了小半刻钟,总算穿戴齐整。

霍无咎走出来的时候,萧长宁刚好从内室出来。

两个人在廊下照面。

霍无咎看着玄色衮袍里的萧长宁,脚步停住了。

冕冠压着他的眉,白玉珠旒晃动,每一串都在日光里折出冷白的光。

萧长宁也在打量他,目光从绛红礼服的领口一路扫到靴尖,最后落在他那根歪掉的腰带上。

“过来。”

霍无咎走过去。

萧长宁伸手,把他的腰封拆了重系。

手指灵巧,三两下就打好了一个端正的结。

“笨。”他说。

霍无咎低头看着萧长宁的手。

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很短,指尖微凉。

“殿下好看。”

萧长宁系带的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你穿红的也不难看。”

“……殿下夸臣?”

“陈述事实。走了。”

——

太极殿。
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绯紫青绿,官袍汇成一条锦绣长河,铺满了汉白玉御阶。

钟声长鸣九响。

皇帝升座。

今天的皇帝穿了全套衮冕,整个人罩在十二道珠旒后面,表情看不真切。

“宣太子入殿——”

殿门大开。

萧长宁从殿外走进来。

日光从他身后涌入,玄色衮袍被照得发亮,十二章纹上的金线流转。

他的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,珠旒纹丝不动。

百官的目光齐齐聚拢过来。

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御座方向。

有人盯着萧长宁的袍角数步数。

更多人低着头,心里盘算着自己在新储君手下能分到几杯羹。

萧长宁行至殿中央,跪拜。

“儿臣萧长宁,叩见父皇。”

皇帝的声音从珠旒后面传出来,不高不低,字字千钧,仿佛能钉入金殿的梁柱。

“大运永昌二十年,三月初三,朕告天地、宗庙、社稷,册萧长宁为皇太子。”

一名礼官捧着册宝上前。

金册展开,册文由翰林院大学士起草,辞藻堂皇,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
萧长宁跪在地上听,字句从头顶淌过去,他只摘出了其中三个词:

嫡长。

正统。

国本。

与阴人无关。

册文念毕,皇帝亲手将金印递下来。

这是整个仪式里唯一需要肢体接触的环节。

皇帝从御座上起身,走下三级台阶,将一方玉玺般大小的金印放入萧长宁掌中。

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。

皇帝的手很暖,指腹厚实,是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茧。

萧长宁的手很凉。

这双手调过兵,遣过将,朱笔勾一个名字,千里之外就有人头落地。

此刻这双手,把金印稳稳托住了。

“谢父皇。”

皇帝松开手,退回御座。

他的步子从容,背影却不如几个月前那样挺拔了。

“百官贺——”

满殿朝臣齐齐跪下,山呼千岁,声浪撞在殿壁上来回翻涌。

萧长宁起身转向百官,珠旒在转身的瞬间微微摇晃。

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白玉珠帘,越过乌泱泱的臣子,落在殿门口。

霍无咎站在那里。

按礼制,正妃在百官贺毕之后才能入殿献贺表,排在最后一个。

此刻他就杵在殿门外的台阶上,绛红礼服被风吹得翻动,整个人便是一柄插在石缝里的刀,锋芒毕露。

萧长宁收回目光。

百官贺毕起身,依品级上前呈贺表。

一份一份,都是提前拟好的套话,辞藻华美,言之无物。

萧长宁一一接过,交给身侧的冯道年。

贺表呈了大半个时辰。

最后一位朝臣退下后,殿内短暂地静了一息。

“宣——正妃霍氏入殿献贺——”

殿门外,霍无咎抬脚。

他走进来的姿态和萧长宁截然不同。

没有从容不迫的帝王气度,他走路带风,肩膀微微前倾,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架势。

绛红礼服穿在他身上,愣是穿出了沙场点兵的肃杀。

有几个文官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
霍无咎走到殿中央,单膝点地。

“臣——正妃霍无咎,恭贺太子殿下册立大典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贺表。

这份贺表没有经过翰林院润色,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。

霍无咎的字不好看,笔画粗砺,与翰林院飘逸的行书迥异,那是刀锋刻上石碑的痕迹。

他展开来,念——

“臣本寒微,承蒙殿下不弃,自北境泥沼中拔擢,授衔镇国,赐号将军。”

嗓音低沉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
“臣无文才,不善辞令,所能呈者,唯赤心一颗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殿下立储,社稷之幸,万民之幸。臣之幸,亦在其中。”

下面一句话不在贺表上。

他抬起头,看着萧长宁的眼睛。

“臣愿为殿下前驱,肝脑涂地,百死不辞。”

殿内很安静。

这种贺表,按规矩应该写满三页纸,引经据典,大段大段地堆砌恭维之辞。

霍无咎的贺表统共不到一百个字。

但满殿文武,没一个人敢说他失礼。

因为他那双眼睛太认真了。

认真到在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出来——这不是念贺表,这是当着满朝文武重新表了一遍白。

萧长宁接过贺表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些横冲直撞的字迹,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快。

“准。”

一个字,干干净净。

霍无咎起身退到一侧。

皇帝在御座上看完了全程,没有表情。

“大典礼成。”

钟鼓齐鸣,百官再拜。

萧长宁站在太极殿正中央,金印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这一天,他等了二十年。

——

回东宫的路上,仪仗排得老长。

萧长宁坐在步辇里,珠旒已经摘了,冕冠搁在膝上,额头上被压出一道红痕。

霍无咎骑马跟在步辇旁边,隔着纱帘能看见他的影子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贺表写得行不行?”

萧长宁拨开纱帘看了他一眼:“不到一百个字,你写了三天。”

“……字多了臣怕说错。”

“你站在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念情书,还怕说错?”

霍无咎挠了挠后脑勺。

银鳞甲的护臂刮在后颈上,发出咔嗒一声。

“那不是情书。”

“不是?”

“是……军令状。”霍无咎的声音放低了,“臣这辈子只会立军令状,不会写情书。”

纱帘放下来了。

步辇走了好一段路,霍无咎才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笑。

他没听错。

是笑。

霍无咎骑在马上,忽然觉得这身绛红的礼服也没那么难穿了。

——

回到东宫,萧长宁换下衮服,散了发,在榻上坐了片刻。

冯道年端来一碗热汤面。

“殿下一早没用膳。”

萧长宁接过来,吃了半碗。

汤底是鸡汤,面条擀得细,上面卧了一颗荷包蛋。

“冯叔做的?”

“霍将军昨夜吩咐的,叫膳房今早备着,说殿下斋戒一夜会饿。”

萧长宁夹起那颗荷包蛋,看了两秒,塞进嘴里。

蛋黄还是溏心的,咸淡刚好。

那个人连鸡蛋要煎几分熟都记得。

萧长宁把碗里的面条吃干净了。

一根不剩。

已读完:第66章 满朝朱紫,不及他一身绛红

本章讨论0 条讨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