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。
卯时差一刻,霍无咎骑马到了乾清宫侧门。
他换了一身新甲。
左卫营的黑铁甲穿不上大典,礼部昨日送来的银鳞甲,做工极精,每片甲叶都打磨得能照出人影。
霍无咎在马上坐了半炷香,把肩甲的扣链调松了两回——不是尺寸不对,是手上没处搁。
门开了。
萧长宁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一身白色斋服未换,头发用那根玉簪松松挽着,身形清瘦挺拔,带着新折竹节般的清冽。
他看见霍无咎,脚步停了一停。
“你几时到的?”
“寅时。”
萧长宁眉头动了动:“寅时?等了一个时辰?”
“路上骑快了些。”
霍无咎翻身下马,伸手去接他腰间的包袱。
两人沿宫道往东宫走。
天刚蒙蒙亮,宫灯还没撤,橘色的光一团一团地坠在地上。
侍从提灯跟在后面,隔了七八步的距离。
“昨夜睡了没有?”霍无咎问。
“睡了。”
霍无咎扭头看他的眼睛,萧长宁的下眼睑有一层淡青。
“殿下说谎。”
“你也没睡。”萧长宁扫了一眼他手背上新添的茧子,那是握刀柄磨出来的。
霍无咎咧嘴:“臣练功。”
“一整夜?”
“不练睡不着。”
萧长宁没再说。
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甬道,靴子踩在石板上,一轻一重。
到东宫时天已经亮了。
冯道年带着一群侍女等在正殿外,见人回来,赶紧迎上去:“殿下,吉服已备好。”
萧长宁进了内室更衣。
大典冠服是礼部半月前送来的,玄色衮袍,十二章纹,金线绣的龙纹从肩头铺到膝下。冕冠是新制的,白玉珠旒十二串,每串垂到眉间。
冯道年替他系玉带时,手抖了两下。
跟了太子十几年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,今天反而稳不住。
“冯叔。”萧长宁叫了一声。
冯道年鼻子一酸:“老奴在。”
“系紧些。”
冯道年应了,使劲眨了眨眼,把玉带扣得一丝不苟。
外间,霍无咎也在换衣服。
他的正妃礼服是绛红色的,绣着云纹,比甲胄轻得多,穿上去反而浑身不自在。
腰封系了三遍,不是太松就是歪。
陈虎在旁边看不下去,伸手要帮忙,被霍无咎一胳膊肘杵开。
“将军,您把结打反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折腾了小半刻钟,总算穿戴齐整。
霍无咎走出来的时候,萧长宁刚好从内室出来。
两个人在廊下照面。
霍无咎看着玄色衮袍里的萧长宁,脚步停住了。
冕冠压着他的眉,白玉珠旒晃动,每一串都在日光里折出冷白的光。
萧长宁也在打量他,目光从绛红礼服的领口一路扫到靴尖,最后落在他那根歪掉的腰带上。
“过来。”
霍无咎走过去。
萧长宁伸手,把他的腰封拆了重系。
手指灵巧,三两下就打好了一个端正的结。
“笨。”他说。
霍无咎低头看着萧长宁的手。
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很短,指尖微凉。
“殿下好看。”
萧长宁系带的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你穿红的也不难看。”
“……殿下夸臣?”
“陈述事实。走了。”
——
太极殿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绯紫青绿,官袍汇成一条锦绣长河,铺满了汉白玉御阶。
钟声长鸣九响。
皇帝升座。
今天的皇帝穿了全套衮冕,整个人罩在十二道珠旒后面,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宣太子入殿——”
殿门大开。
萧长宁从殿外走进来。
日光从他身后涌入,玄色衮袍被照得发亮,十二章纹上的金线流转。
他的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,珠旒纹丝不动。
百官的目光齐齐聚拢过来。
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御座方向。
有人盯着萧长宁的袍角数步数。
更多人低着头,心里盘算着自己在新储君手下能分到几杯羹。
萧长宁行至殿中央,跪拜。
“儿臣萧长宁,叩见父皇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珠旒后面传出来,不高不低,字字千钧,仿佛能钉入金殿的梁柱。
“大运永昌二十年,三月初三,朕告天地、宗庙、社稷,册萧长宁为皇太子。”
一名礼官捧着册宝上前。
金册展开,册文由翰林院大学士起草,辞藻堂皇,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萧长宁跪在地上听,字句从头顶淌过去,他只摘出了其中三个词:
嫡长。
正统。
国本。
与阴人无关。
册文念毕,皇帝亲手将金印递下来。
这是整个仪式里唯一需要肢体接触的环节。
皇帝从御座上起身,走下三级台阶,将一方玉玺般大小的金印放入萧长宁掌中。
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。
皇帝的手很暖,指腹厚实,是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茧。
萧长宁的手很凉。
这双手调过兵,遣过将,朱笔勾一个名字,千里之外就有人头落地。
此刻这双手,把金印稳稳托住了。
“谢父皇。”
皇帝松开手,退回御座。
他的步子从容,背影却不如几个月前那样挺拔了。
“百官贺——”
满殿朝臣齐齐跪下,山呼千岁,声浪撞在殿壁上来回翻涌。
萧长宁起身转向百官,珠旒在转身的瞬间微微摇晃。
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白玉珠帘,越过乌泱泱的臣子,落在殿门口。
霍无咎站在那里。
按礼制,正妃在百官贺毕之后才能入殿献贺表,排在最后一个。
此刻他就杵在殿门外的台阶上,绛红礼服被风吹得翻动,整个人便是一柄插在石缝里的刀,锋芒毕露。
萧长宁收回目光。
百官贺毕起身,依品级上前呈贺表。
一份一份,都是提前拟好的套话,辞藻华美,言之无物。
萧长宁一一接过,交给身侧的冯道年。
贺表呈了大半个时辰。
最后一位朝臣退下后,殿内短暂地静了一息。
“宣——正妃霍氏入殿献贺——”
殿门外,霍无咎抬脚。
他走进来的姿态和萧长宁截然不同。
没有从容不迫的帝王气度,他走路带风,肩膀微微前倾,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架势。
绛红礼服穿在他身上,愣是穿出了沙场点兵的肃杀。
有几个文官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霍无咎走到殿中央,单膝点地。
“臣——正妃霍无咎,恭贺太子殿下册立大典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贺表。
这份贺表没有经过翰林院润色,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。
霍无咎的字不好看,笔画粗砺,与翰林院飘逸的行书迥异,那是刀锋刻上石碑的痕迹。
他展开来,念——
“臣本寒微,承蒙殿下不弃,自北境泥沼中拔擢,授衔镇国,赐号将军。”
嗓音低沉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臣无文才,不善辞令,所能呈者,唯赤心一颗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殿下立储,社稷之幸,万民之幸。臣之幸,亦在其中。”
下面一句话不在贺表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萧长宁的眼睛。
“臣愿为殿下前驱,肝脑涂地,百死不辞。”
殿内很安静。
这种贺表,按规矩应该写满三页纸,引经据典,大段大段地堆砌恭维之辞。
霍无咎的贺表统共不到一百个字。
但满殿文武,没一个人敢说他失礼。
因为他那双眼睛太认真了。
认真到在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出来——这不是念贺表,这是当着满朝文武重新表了一遍白。
萧长宁接过贺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些横冲直撞的字迹,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快。
“准。”
一个字,干干净净。
霍无咎起身退到一侧。
皇帝在御座上看完了全程,没有表情。
“大典礼成。”
钟鼓齐鸣,百官再拜。
萧长宁站在太极殿正中央,金印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这一天,他等了二十年。
——
回东宫的路上,仪仗排得老长。
萧长宁坐在步辇里,珠旒已经摘了,冕冠搁在膝上,额头上被压出一道红痕。
霍无咎骑马跟在步辇旁边,隔着纱帘能看见他的影子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贺表写得行不行?”
萧长宁拨开纱帘看了他一眼:“不到一百个字,你写了三天。”
“……字多了臣怕说错。”
“你站在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念情书,还怕说错?”
霍无咎挠了挠后脑勺。
银鳞甲的护臂刮在后颈上,发出咔嗒一声。
“那不是情书。”
“不是?”
“是……军令状。”霍无咎的声音放低了,“臣这辈子只会立军令状,不会写情书。”
纱帘放下来了。
步辇走了好一段路,霍无咎才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笑。
他没听错。
是笑。
霍无咎骑在马上,忽然觉得这身绛红的礼服也没那么难穿了。
——
回到东宫,萧长宁换下衮服,散了发,在榻上坐了片刻。
冯道年端来一碗热汤面。
“殿下一早没用膳。”
萧长宁接过来,吃了半碗。
汤底是鸡汤,面条擀得细,上面卧了一颗荷包蛋。
“冯叔做的?”
“霍将军昨夜吩咐的,叫膳房今早备着,说殿下斋戒一夜会饿。”
萧长宁夹起那颗荷包蛋,看了两秒,塞进嘴里。
蛋黄还是溏心的,咸淡刚好。
那个人连鸡蛋要煎几分熟都记得。
萧长宁把碗里的面条吃干净了。
一根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