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立大典后第三日,六部主官依礼到东宫拜贺。
萧长宁在正殿逐一接见,话不多,赏赐却给得大方。
林文正最后一个进来,除了贺礼,还带了一沓户部的账册。
“殿下,户部清算初步完成。赵家经手的几笔大额亏空,已全部造册在案。”
萧长宁翻了翻,没细看,递给身后的顾云。
“继续盯着,不必急。”
林文正退下后,殿里空了。
萧长宁站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后腰。
连续三天接见朝臣,几乎没怎么动过。
“顾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父皇这两天有什么动静?”
“陛下连日在御书房批折子,传了两次翰林院,一次兵部侍郎。”
兵部。
萧长宁揉捏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兵部侍郎?谁?”
“汪宗翰。”
汪宗翰,兵部右侍郎,赵崇安倒台后提上来的,没有明确的派系靠山。
这种人在官场上有个说法——白板。
白板最好用,因为谁拿到手,就是谁的人。
“见了多久?”
“约半个时辰。”
萧长宁没再问。
他走到书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。
毛笔蘸饱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顺着笔锋滑落,洇开一个小点。
他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霍无咎端着药膳从后院过来,推门进去时,就看见萧长宁对着那张染了墨点的白纸,目光没有焦距。
“殿下?”
“放桌上。”
霍无咎把药膳搁下,走到他身后,视线落在那张白纸上。
“怎么不写?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萧长宁搁下笔:“父皇传召了兵部侍郎。”
霍无咎在他对面坐下,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。
他这两天也没闲着,左卫营的日常操练照旧,每天寅时起来练功,午后巡一遍营,晚上回来还要跟萧长宁议事。
“汪宗翰?没听过。”
“一个没有根基的人。”萧长宁端起药膳喝了一口,“这种人最好用,因为他只能听命于给他位子的那个人。”
“殿下猜父皇想让他做什么?”
萧长宁没直接回答。
陆怀参配的方子,味道又苦又涩,但这两个月喝下来,他的脸色确实好了些。至少顾云不再隔三差五地提醒他面色不佳。
“你那个雪参髓——陆先生说,最佳采集期在秋分前后,阴山北麓,只有不到半个月的窗口期。”
霍无咎身体猛地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:“臣去。”
“急什么。你现在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父皇正在找理由让你走。”
霍无咎眼神一沉。
“他如果下旨调你回北境,你去那边做什么、见什么人,全在他的眼皮底下。想回京?等他传旨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等他出招。先看看他想怎么拆开我们。”
果然。
三月初八,早朝。
皇帝在议完春耕诸事后,拿过茶盏润了润嗓子,像是随口想起一般——
“北境入春,冰雪初融,边关换防在即。霍卿在京日久,朕有意让你回北境巡视一趟,顺便把今年的换防名册拟好。”
金殿之上,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。
册立大典刚过五天,新任的太子正妃,就要被调回千里之外的北境。
霍无咎站在武将列中,肩背的线条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没看萧长宁。
但他知道,萧长宁也没看他。
“陛下,”兵部侍郎汪宗翰出列,“臣附议。北境换防历来由镇国将军亲自督办,往年亦是如此。”
一唱一和。
萧长宁站在东首太子位上,眼帘低垂。
“父皇所言甚是。”他开口了,语速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北境事关社稷,换防确不可疏忽。只是霍无咎新婚未满半年,依礼当留京至秋——”
“礼制可以变通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边防不等人。朕意已决,命霍无咎于三月十五前启程北上。”
三月十五。
只剩七天。
满朝文武安静如塑,没有人接腔。
新太子的位子还没坐热,皇帝的第一道旨意,就是明火执仗地来拆他的左膀右臂。
谁敢吭声?
萧长宁抬起了头。
父子两人隔着半座大殿,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。
“儿臣领旨。”
散朝后,霍无咎大步流星地追上萧长宁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侧廊,等身后的朝臣散尽,霍无咎才哑声开口:
“殿下——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萧长宁的步伐很快,珠冠上的流苏在耳边轻晃。
霍无咎跟在后面,两条长腿三步并作两步。
回到东宫,殿门一关,萧长宁抬手就将头顶沉重的珠冠摘了下来,随手搁在架上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霍无咎站在他背后,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:“七天太紧。”
“他就是要紧。不给你时间部署,不给我时间安排替手。你到了北境,他可以随时以军务为由,把你扣死在那边。”
“那殿下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在京城,待了二十年。”
霍无咎喉头滚动,咬紧了后槽牙。
萧长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口气缓和了些:“你去北境,不全是坏事。”
“……殿下的意思?”
“雪参髓。”
霍无咎猛地怔住。
“秋分前后,阴山北麓。你回了北境,正好赶得上。”萧长宁走到舆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阴山的位置上,“陆先生说采集需要至少三天,还要现场炮制。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,秘密行事,绝不能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殿下是说——把父皇的调令,变成我们自己的棋?”
“不然呢?让你白跑一趟?”
霍无咎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“阴山”二字,胸口翻涌的焦躁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想了想:“那殿下这边呢?臣不在京城——”
“左卫营还在。顾云还在。”
“他们——”
“他们加起来,也顶不上你一个,是不是?”
霍无咎默认了。
萧长宁走回桌前,手指在某份奏折的边角,无意识地叩击着。
“走之前,把左卫营的调度交给赵铁柱。陈虎跟你去北境,路上能用。另外——”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封早就封好的信,搁在桌角。
“到了北境之后,先把这封信交给镇北副将吕青山。他是你的老部下,用得住。换防名册做快些,做完之后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目光落在霍无咎身上。
“别急着回来。等我的信。”
霍无咎沉默地看着他。
萧长宁拿起桌上的蜜饯罐,从里面捏了一颗梅子蜜饯,放进嘴里。
“你放心去。京城的事,我应付得来。你要是在北境不放心——”
“臣不是不放心,”霍无咎打断他,“臣是——”
他卡住了。
萧长宁嚼着蜜饯,含混地问:“是什么?”
霍无咎张了两次嘴,最后像是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:
“舍不得。”
东宫主殿里,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萧长宁将蜜饯罐的盖子盖好,直接塞进了霍无咎怀里。
“拿着,路上吃。化了,本宫可不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