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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犯君第68章 今夜,算数
182 段

第68章 今夜,算数

182 段

三月十二,霍无咎启程前的第三天。

他将左卫营的日常调度交予副将赵铁柱,又去校场盯了最后一次操练。

三千甲士列阵如墙,他立于点将台上训话,声音裹着风,沉沉地压过整座校场。

“本将不在,尔等只听两人号令。”

“一是副将赵铁柱,一是太子殿下。”

“除此之外,天王老子来了,刀也别出鞘。”

“是!”

“谁敢给东宫丢人,本将从北境飞马回来,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。”

三千人齐声应诺,声震瓦砾。

校场外的回廊下,萧长宁抱着手臂,安静地靠在廊柱上。

冯道年在他身侧,压低声音:“殿下,风口上凉。”

萧长宁没动。

他的目光穿过猎猎风声,落在那个黑铁甲的身影上——宽肩窄腰,身形挺拔如枪,立于三千人之前,自成山岳。

“冯叔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让膳房备一锅炖羊肉,要烂的。”

冯道年应声,悄然退下。

当晚。

膳桌上,一盆炖得骨肉分离的羊肉,热气腾腾。旁边配着一碟辣子,一壶温好的黄酒。

霍无咎看了一眼满桌的菜,又看向对面的萧长宁。

萧长宁面前,只有一碗白粥,两碟清淡小菜。

“殿下不用膳?”

“陆先生嘱咐,这几日脾胃弱,忌荤腥。”

霍无咎抄起筷子,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,骨头都炖酥了。

他又夹起一块,越过桌子,递到萧长宁碗边。

“一口。”

“不吃。”

“就一口。”霍无咎固执地举着筷子。

萧长宁抬起眼,用自己的筷子将那块羊肉推了回去。

霍无咎有些不甘心:“殿下太瘦了。臣一走,谁还能盯着殿下用膳?”

“有冯叔。”

“冯叔管不住殿下。”

“你管得住?”

霍无咎想了想,竟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管不住。但臣可以一直烦着殿下,直到殿下吃了为止。”

萧长宁没理他,端起白粥,垂眸喝了一口。

饭吃到一半,霍无咎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
“殿下,臣有件事。”

萧长宁抬眼看他。

“臣……上回同殿下提过。”霍无咎难得有些局促,眼神游移了一下,“关于……那件事。”

“哪件?”

“合房……不是,”他似乎觉得用词不当,耳根微微泛红,“臣此去北境,短则三月,长则半年。宗正寺那边,若再……”

萧长宁搁下了汤匙。

“崔鹤年不敢。”

“可难保旁人不用此事做文章。”

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
霍无咎像是下定了决心,攥了下拳,终于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萧长宁。

“臣是说,要不……今夜……”

“吃你的饭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吃饭。”

霍无咎闭上了嘴,重新拿起筷子,低头啃着羊骨头,一言不发。

周遭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。

半晌。

萧长宁忽然开口:“酒呢?”

“温着。”

“倒一杯。”

霍无咎愣住,随即立刻拎起酒壶。两只青瓷杯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臣敬殿下。”

萧长宁端起杯,看着杯中淡黄的酒液,没动。

“验了?”

“验过了,殿下放心。”

萧长宁仰头,一饮而尽。

霍无咎跟着喝干,伸手又想倒第二杯。

“够了。”萧长宁按住他的酒壶,“你明日还要收拾行装。”

“不必收拾,臣的行装只有一把刀。”

萧长宁松开手,站起身。

“随我来。”

他转身走向内室。

霍无咎跟了上去,脑子里嗡的一声,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心跳。

内室的门被合上。

灯未点。月光穿透窗纸,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灰。

萧长宁立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

“你方才的话——”

霍无咎的呼吸瞬间重了。

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
萧长宁转过身。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,眉眼隐在暗处,深邃难辨。

他似乎斟酌了片刻。

然后,他伸出手。

“过来。”

霍无咎依言走上前。

两人之间,仅余一步之遥。萧长宁的手搭上他的肩甲,微凉的指尖顺着甲胄的边缘探入,触到了里面的衣料。

“这一次——”

萧长宁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贴着耳畔的私语。

“算数。”

五更天。

霍无咎醒来时,萧长宁已经穿戴整齐,正坐在榻边翻看一卷书。

他翻了个身,枕间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安息香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醒了。”

“什么时辰了?”

“寅时三刻,再睡会儿。”

霍无咎没动,伸手去够萧长宁的袖角。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丝绸,就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拍开。

“别闹,你今日还需与赵铁柱交接文书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他撑起身,盯着萧长宁被烛光映亮的侧脸,看了许久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又何事?”

“臣到北境,便给殿下写信。”

“军报即可,不必多言。三日一封,报平安。”

“臣想多写……”

“废话太多,扣你军饷。”

霍无咎低低地笑了,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他坐起来,从枕下摸出一个磨得有些旧的小布包。

“这个,给殿下。”

萧长宁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哨。做工粗糙,上面还刻着几道歪扭的划痕。

“这是何物?”

“臣幼时在北境胡乱做的。”霍无咎比划了一下,“吹响了,声能传三里。”

“我在东宫吹,你在北境听得见?”

“……听不见。”霍无咎挠了挠头,有些赧然,“但臣留个念想。殿下拿着,就当臣在身边。”

萧长宁握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铜哨,沉默了片刻。

“肉麻。”

他嘴上说着,却将铜哨收进了腰间的荷包里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
三月十五,清晨。

东宫门外,车马齐备。

霍无咎全副武装,黑铁甲擦得锃亮,惊鸿弓挂在马鞍侧,长刀挎于腰间。陈虎与十二名亲卫立马于后,马背上皆挂着鼓囊的干粮袋。

萧长宁站在台阶上。

他今日未穿冠服,一身靛蓝长袍,长发以玉冠高束。晨光熹微,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青灰色的天光里。

两人隔着数级台阶,对视了一眼。

霍无咎翻身上马,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。

“殿下,臣去了。”

“去。”

“臣会回来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三个字,说得平淡如水,像吩咐下人传膳。

霍无咎却在马背上把缰绳攥得咯吱作响。

他俯身,凑近了些。

“殿下记得用膳。若不好好吃,臣便从北境写折子弹劾殿下。”

“……滚。”

霍无咎咧嘴一笑,猛地一夹马腹。

黑马长嘶,四蹄翻飞,卷起一阵烟尘冲出宫道。十二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密如擂鼓。

萧长宁立在原地,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宫墙的尽头,越缩越小。

风从东来,三月的风,暖中带凉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马蹄声彻底被隔绝在宫墙之外。

冯道年在身后轻唤:“殿下,该回宫了。”

萧长宁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“冯叔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今日的药膳,多放一勺糖。”

冯道年微怔,随即应道:“是。”

萧长宁迈步入内。

东宫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天光被切割成一道窄线,最终湮灭。

他将手伸进荷包,指尖触到了那枚粗糙的铜哨。

手指,缓缓收紧。

三月十五。从今日起,他一个人。

当天午后,萧长宁在书房批阅奏折。

霍无咎离宫不到两个时辰,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
顾云推门而入,神色凝重。

“殿下,内务府总管张禄方才来传口谕——陛下说,太子既已册立,东宫人手也当充实。内务府拟了一份名册,请殿下过目。”

他将一张折好的名册呈于案上。

萧长宁展开。

名册上列了八个名字,皆是女子。出身三品至六品不等,年岁十六到十九,备注栏里清一色写着“温良淑德”、“宜室宜家”。

最底下一行小字:奉旨充入东宫,听候太子殿下差遣。

萧长宁合上名册。

“差遣”二字,用得极妙。不说侍妾,不言选侍,只说差遣,可进可退。

人,却是要硬塞进来的。

他靠上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。庭中梨花开得正盛,风过,落雪纷纷。

霍无咎前脚刚走。

“顾云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回张禄——本宫近来体虚,东宫不宜添人。名册留中,容后再议。”

顾云领命退下。

萧长宁垂眸,重新提笔。

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,他又将那份名册拿了过来,从头到尾,再看一遍。

第三个名字,周蕙兰,户部主事周启明之女。林文正的顶头上司。

第五个名字,汪清婉,兵部侍郎汪宗翰的亲侄女。

这不是送人。

这是往他东宫里,钉钉子。

他取过一张空白信笺,笔尖蘸墨,写下四个字:

一切如常。

写完,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:

羊肉不错。

信笺封入密蜡,交给顾云,经由东宫密道发往北境。

三天后,霍无咎会收到它。

那时他该到邯郸驿站了,或许正啃着干粮。

萧长宁搁下笔。

窗外梨花落了满地。他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,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,和一张骤然变得更加复杂的棋局。

没关系。

他等得起。

已读完:第68章 今夜,算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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