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,霍无咎启程前的第三天。
他将左卫营的日常调度交予副将赵铁柱,又去校场盯了最后一次操练。
三千甲士列阵如墙,他立于点将台上训话,声音裹着风,沉沉地压过整座校场。
“本将不在,尔等只听两人号令。”
“一是副将赵铁柱,一是太子殿下。”
“除此之外,天王老子来了,刀也别出鞘。”
“是!”
“谁敢给东宫丢人,本将从北境飞马回来,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。”
三千人齐声应诺,声震瓦砾。
校场外的回廊下,萧长宁抱着手臂,安静地靠在廊柱上。
冯道年在他身侧,压低声音:“殿下,风口上凉。”
萧长宁没动。
他的目光穿过猎猎风声,落在那个黑铁甲的身影上——宽肩窄腰,身形挺拔如枪,立于三千人之前,自成山岳。
“冯叔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让膳房备一锅炖羊肉,要烂的。”
冯道年应声,悄然退下。
—
当晚。
膳桌上,一盆炖得骨肉分离的羊肉,热气腾腾。旁边配着一碟辣子,一壶温好的黄酒。
霍无咎看了一眼满桌的菜,又看向对面的萧长宁。
萧长宁面前,只有一碗白粥,两碟清淡小菜。
“殿下不用膳?”
“陆先生嘱咐,这几日脾胃弱,忌荤腥。”
霍无咎抄起筷子,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,骨头都炖酥了。
他又夹起一块,越过桌子,递到萧长宁碗边。
“一口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就一口。”霍无咎固执地举着筷子。
萧长宁抬起眼,用自己的筷子将那块羊肉推了回去。
霍无咎有些不甘心:“殿下太瘦了。臣一走,谁还能盯着殿下用膳?”
“有冯叔。”
“冯叔管不住殿下。”
“你管得住?”
霍无咎想了想,竟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管不住。但臣可以一直烦着殿下,直到殿下吃了为止。”
萧长宁没理他,端起白粥,垂眸喝了一口。
饭吃到一半,霍无咎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“殿下,臣有件事。”
萧长宁抬眼看他。
“臣……上回同殿下提过。”霍无咎难得有些局促,眼神游移了一下,“关于……那件事。”
“哪件?”
“合房……不是,”他似乎觉得用词不当,耳根微微泛红,“臣此去北境,短则三月,长则半年。宗正寺那边,若再……”
萧长宁搁下了汤匙。
“崔鹤年不敢。”
“可难保旁人不用此事做文章。”
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霍无咎像是下定了决心,攥了下拳,终于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萧长宁。
“臣是说,要不……今夜……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吃饭。”
霍无咎闭上了嘴,重新拿起筷子,低头啃着羊骨头,一言不发。
周遭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。
半晌。
萧长宁忽然开口:“酒呢?”
“温着。”
“倒一杯。”
霍无咎愣住,随即立刻拎起酒壶。两只青瓷杯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臣敬殿下。”
萧长宁端起杯,看着杯中淡黄的酒液,没动。
“验了?”
“验过了,殿下放心。”
萧长宁仰头,一饮而尽。
霍无咎跟着喝干,伸手又想倒第二杯。
“够了。”萧长宁按住他的酒壶,“你明日还要收拾行装。”
“不必收拾,臣的行装只有一把刀。”
萧长宁松开手,站起身。
“随我来。”
他转身走向内室。
霍无咎跟了上去,脑子里嗡的一声,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心跳。
内室的门被合上。
灯未点。月光穿透窗纸,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灰。
萧长宁立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你方才的话——”
霍无咎的呼吸瞬间重了。
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萧长宁转过身。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,眉眼隐在暗处,深邃难辨。
他似乎斟酌了片刻。
然后,他伸出手。
“过来。”
霍无咎依言走上前。
两人之间,仅余一步之遥。萧长宁的手搭上他的肩甲,微凉的指尖顺着甲胄的边缘探入,触到了里面的衣料。
“这一次——”
萧长宁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贴着耳畔的私语。
“算数。”
—
五更天。
霍无咎醒来时,萧长宁已经穿戴整齐,正坐在榻边翻看一卷书。
他翻了个身,枕间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安息香。
“殿下。”
“醒了。”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寅时三刻,再睡会儿。”
霍无咎没动,伸手去够萧长宁的袖角。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丝绸,就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拍开。
“别闹,你今日还需与赵铁柱交接文书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撑起身,盯着萧长宁被烛光映亮的侧脸,看了许久。
“殿下。”
“又何事?”
“臣到北境,便给殿下写信。”
“军报即可,不必多言。三日一封,报平安。”
“臣想多写……”
“废话太多,扣你军饷。”
霍无咎低低地笑了,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他坐起来,从枕下摸出一个磨得有些旧的小布包。
“这个,给殿下。”
萧长宁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哨。做工粗糙,上面还刻着几道歪扭的划痕。
“这是何物?”
“臣幼时在北境胡乱做的。”霍无咎比划了一下,“吹响了,声能传三里。”
“我在东宫吹,你在北境听得见?”
“……听不见。”霍无咎挠了挠头,有些赧然,“但臣留个念想。殿下拿着,就当臣在身边。”
萧长宁握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铜哨,沉默了片刻。
“肉麻。”
他嘴上说着,却将铜哨收进了腰间的荷包里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—
三月十五,清晨。
东宫门外,车马齐备。
霍无咎全副武装,黑铁甲擦得锃亮,惊鸿弓挂在马鞍侧,长刀挎于腰间。陈虎与十二名亲卫立马于后,马背上皆挂着鼓囊的干粮袋。
萧长宁站在台阶上。
他今日未穿冠服,一身靛蓝长袍,长发以玉冠高束。晨光熹微,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青灰色的天光里。
两人隔着数级台阶,对视了一眼。
霍无咎翻身上马,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。
“殿下,臣去了。”
“去。”
“臣会回来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三个字,说得平淡如水,像吩咐下人传膳。
霍无咎却在马背上把缰绳攥得咯吱作响。
他俯身,凑近了些。
“殿下记得用膳。若不好好吃,臣便从北境写折子弹劾殿下。”
“……滚。”
霍无咎咧嘴一笑,猛地一夹马腹。
黑马长嘶,四蹄翻飞,卷起一阵烟尘冲出宫道。十二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密如擂鼓。
萧长宁立在原地,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宫墙的尽头,越缩越小。
风从东来,三月的风,暖中带凉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马蹄声彻底被隔绝在宫墙之外。
冯道年在身后轻唤:“殿下,该回宫了。”
萧长宁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冯叔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今日的药膳,多放一勺糖。”
冯道年微怔,随即应道:“是。”
萧长宁迈步入内。
东宫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天光被切割成一道窄线,最终湮灭。
他将手伸进荷包,指尖触到了那枚粗糙的铜哨。
手指,缓缓收紧。
三月十五。从今日起,他一个人。
—
当天午后,萧长宁在书房批阅奏折。
霍无咎离宫不到两个时辰,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顾云推门而入,神色凝重。
“殿下,内务府总管张禄方才来传口谕——陛下说,太子既已册立,东宫人手也当充实。内务府拟了一份名册,请殿下过目。”
他将一张折好的名册呈于案上。
萧长宁展开。
名册上列了八个名字,皆是女子。出身三品至六品不等,年岁十六到十九,备注栏里清一色写着“温良淑德”、“宜室宜家”。
最底下一行小字:奉旨充入东宫,听候太子殿下差遣。
萧长宁合上名册。
“差遣”二字,用得极妙。不说侍妾,不言选侍,只说差遣,可进可退。
人,却是要硬塞进来的。
他靠上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。庭中梨花开得正盛,风过,落雪纷纷。
霍无咎前脚刚走。
“顾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回张禄——本宫近来体虚,东宫不宜添人。名册留中,容后再议。”
顾云领命退下。
萧长宁垂眸,重新提笔。
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,他又将那份名册拿了过来,从头到尾,再看一遍。
第三个名字,周蕙兰,户部主事周启明之女。林文正的顶头上司。
第五个名字,汪清婉,兵部侍郎汪宗翰的亲侄女。
这不是送人。
这是往他东宫里,钉钉子。
他取过一张空白信笺,笔尖蘸墨,写下四个字:
一切如常。
写完,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:
羊肉不错。
信笺封入密蜡,交给顾云,经由东宫密道发往北境。
三天后,霍无咎会收到它。
那时他该到邯郸驿站了,或许正啃着干粮。
萧长宁搁下笔。
窗外梨花落了满地。他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,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,和一张骤然变得更加复杂的棋局。
没关系。
他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