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长宁在书房坐了一夜。
窗外,最后一片梨花也被风雨打落,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抖动。
他手里捏着那份名册,上面的八个名字和家世背景,他已能倒背如流。
周蕙兰,户部主事周启明之女,是林文正的顶头上司。
汪清婉,兵部侍郎汪宗翰的亲侄女。
其余六人,分别来自吏、礼、工部。
这不是充实东宫。
这是往他心口钉钉子。
父皇这手棋,下得又快又狠。霍无咎前脚刚走,他便要拆了东宫的根基,让这孤城之内,人心惶惶。
冯道年推门进来时,天光已泛起鱼肚白。
老人看了一眼萧长宁面前未动的冷茶,又看了眼他指尖几乎要被捏烂的名册,无声叹息。
“殿下,该用膳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萧长宁头也未抬。
“膳房温着鸡汤,是陈虎昨日出宫前特意炖下的。”
萧长宁终于放下了名册,揉了揉刺痛的眉心。
“冯叔,你说父皇这是何意?”
冯道年破天荒地在旁边的绣墩坐下,嗓音沙哑:“老奴痴活这些年,只看懂了一件事。陛下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殿下没了将军,是不是就乱了阵脚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萧长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老奴知道,但陛下不知道。”冯道年停顿片刻,一字一句道,“更要紧的是,陛下想看,殿下如何处置这八把刀子。”
萧长宁靠上椅背,沉默不语。
收,东宫成筛子。
不收,是为抗旨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冯道年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。
“殿下,老奴多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将军离京前,在左卫营点将台上的话,三千甲士,字字都听进了耳朵里。”
冯道年的眼神里,是担忧,也是提醒。
“三千双眼睛,都在看着东宫呢。殿下若此时乱了,他们会怎么想?”
萧长宁敲击桌面的手指,骤然停住。
他起身,走到镜前。
镜中人眼下青黑,胡茬冒了头,一身颓唐。
他拿起乌沉木柄的剃刀,利落地刮净胡须,动作快而稳,像是在雕琢一件兵器。
“去回张禄。”
冰冷的刀锋映出他锐利的眼。
“就说本宫同意。但人选,要重定。”
冯道年一怔:“殿下……”
“父皇想看我乱,我偏要比任何时候都稳。”萧长宁放下剃刀,对着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,扯出一个冰冷的笑。
“八个太少,也太显眼。换成十二个,从各部拣选,家世清白,性情温顺,无党无派。”
“人进来,分三组,住三个偏院,各配一名教习嬷嬷。起居、用膳、出入,时时刻刻,笔笔记录在案。”
“她们想做什么都可以,缝衣,女红,都随她们。”
“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谁也不许踏出各自的院门半步。”
冯道年明白了。
“这样一来,她们就不是眼线,而是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。”萧长宁转身,目光落在书案上,“父皇想看一场乱局,我就偏要让他看到一个铁桶般的东宫。”
冯道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殿下这招,狠。”
萧长宁没再说话,提笔给内务府总管张禄写信。
字迹工整,语气恭敬,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。
信末,他又附上一份亲笔拟定的《东宫女史暂行条例》,最后只加了一句。
“违者,逐。”
午时,顾云来报。
“殿下,内务府回话,同意重选。只是……户部周启明那边,听说女儿落选,颇有微词。”
“让林文正去见他。”萧长宁眼皮都未抬,“就说东宫水深,本宫是爱护周小姐清誉。他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若他不是呢?”
“他的饭碗在林文正手里。”
顾云领命退下。
萧长宁走出书房,院中,霍无咎种下的梅树已抽出新叶。
他立在树下,摩挲着怀中那枚粗糙的铜哨。
很轻。
却压得他指骨生疼。
三天后,霍无咎的回信到了。
信纸是驿站最粗劣的草纸,字迹却力透纸背。
“已至邯郸,一切如常。羊肉不错。”
萧长宁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一捧灰烬。
又过了五日,乾清宫来人了。
来的是孙嬷嬷,皇帝身边最老、最心腹的内侍。
她进东宫后,并未求见太子,而是径直去了账房。
顾云立刻来报。
萧长宁放下奏折:“呆了多久?”
“小半个时辰。翻了近三月的账目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账目是林大人亲手理的,天衣无缝。”顾云压低声音,“但孙嬷嬷,特意问了药膳的开支。”
萧长宁指尖在桌面轻点。
“药膳?”
“是。她问为何比去年同期多出三成。账房按您的吩咐,只说是殿下体虚调理。她便没再多问。”
“没问何病?”
“没有。”
萧长宁靠回椅背。
孙嬷嬷,是父皇的眼睛,也是父皇的手。
她来查账,只关注药膳。
霍无咎离京、强塞女眷、查药膳……一条线清晰地串了起来。
父皇在怀疑。
不是怀疑他沉迷男色,而是怀疑他在图谋什么。
“顾云,去查,孙嬷嬷出宫后,去了何处。”
“是。”
顾云很快返回。
“殿下,她没去别处,直接回了乾清宫。但……在离开账房后,她去了一趟储物库。”
“储物库?”萧长宁皱眉。
“就是存放各处赏赐杂物的地方。”
萧长宁猛地站起身。
“带我过去。”
储物库深藏东宫一角,门扉开启,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萧长宁只扫了一眼,就发现了问题。
东西,被动过。
痕迹很轻微,但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他径直走向最深处,那里码放着皇帝历年来的赏赐。
他在一个紫檀锦盒前停下。
秋猎后,父皇赏的一套羊脂玉器。
他打开盒盖。
玉器完好。
但在盒子底部,多了一道极浅、极新的划痕。
“顾云,除了你我,谁还有库房钥匙?”
“只有冯总管。”
“去查,孙嬷嬷离开东宫后,去了哪里。”
“是。”
结果很快出来。
孙嬷嬷回了乾清宫,在御书房内,待足了一个时辰。
萧长宁独坐书房,脑中飞速推演。
查药膳,是疑他身体有变。
探库房,是寻他暗藏之物。
父皇到底在怀疑什么?
萧长宁忽然想到了。
他走到书案前,指尖在案底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,暗格悄然弹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赵崇安留下的铁皮匣子。
他取出,仔细检视。
封条完好。
火漆印也完好。
但是……
萧长宁的指尖,轻轻抚过封条的边缘。
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折痕,藏在蜡印之下。
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法,揭开过,又重新封上了。
他瞳孔骤缩。
父皇知道了。
或者说,父皇在试探他,是否知道父皇知道了。
好一招父子连环计。
萧长宁将铁匣放回暗格,靠回椅背,唇边泛起一丝冷笑。
父皇知道他手握利刃,却不确定他何时会出鞘,所以派人打探。
孙嬷嬷没找到铁匣,却查到了药膳的异常。
这足以让父皇认定,他在图谋不轨。
可父皇还不想翻脸。
于是,那十二个女人,既是眼线,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刀。
一盘好棋。
萧长宁重新提笔,给霍无咎写信,这一次,写得长了些。
“霍将军,北境风光如何?京中一切如常。”
“东宫新来十二位女史,皆是各部家眷,温顺乖巧。然臣总觉其目光背后,藏着些别的东西。不知是否是臣多心?”
“另,臣近日偶读兵法,见一句颇为有趣:敌之眼线,亦可是我之信使。将军以为然否?”
信写完,他用密蜡封好。
这一次,他没走东宫密道。
他唤来陈虎,将信交给一个即将北上的商队。
商队老板,是霍无咎在北境的旧部。
天罗地网,总有疏漏。
父皇的眼睛再多,也休想看清他棋盘上的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