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无咎抵达北境时,春雪还未化尽。
徐州一战让北境军声名大噪,但内里的虚实,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粮草吃紧,兵源不足,马匹老化。
萧长宁的密信里,字字句句都透着这个意思,只是说得隐晦。
驿站里,霍无咎就着昏黄的灯火,将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。
“敌之眼线,亦可是我之信使。”
太子是说,父皇在看,他也在让父皇看。
看一个即便主帅不在,也无懈可击的东宫。
陈虎在门外踱步,见霍无咎出来,连忙递上温好的汤。
“将军,用膳了。”
霍无咎接过,喝了一口,寡淡无味。
他想起萧长宁面前那碗永远清淡的白粥,想起那晚自己吃得满嘴流油的炖羊肉。
京城里那个人,此刻在做什么?
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
“去查,京中最近可有异动。”
陈虎挠了挠头:“将军,咱们这儿消息闭塞。”
“那就去疏通。”霍无咎放下碗,“我要知道东宫的一切。”
三天后,消息零星传来。
皇帝塞了十二个女人进东宫,太子不仅没拒,还自己重定了人选,立下规矩。户部周启明闹事,被林文正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。
霍无咎听完,嘴角下沉。
太子这一手,是把父皇递来的刀子,全变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。
父皇想看一场乱局,却只看到了一个比他在时还要固若金汤的东宫。
霍无咎摩挲着怀里那枚粗糙的铜哨,几乎能想象出萧长宁冷着脸,处置这一切的模样。
“将军,军备该补充了。”副将吕青山进来,面色沉重,“徐州一战,马匹折了四十多匹,十八名神弓手折损,按朝廷下拨的这点东西,秋天大阅兵,咱们的编制都凑不齐。”
这才是萧长宁要他回北境的真正原因。
父皇在试探东宫的同时,也在扼住北境军的咽喉。
一石二鸟。
“清点私库,还有多少银子。”霍无咎站起身。
“三万两。”
“取一万,去徐州采买马匹弓箭。”
吕青山一惊:“将军,那是弟兄们的活命钱!”
“钱留着,人死了,要钱何用?”霍无咎走到舆图前,指尖重重一点,“父皇想看我们撑不住,我偏要让他看到一支比从前更强的北境军。”
吕青山看着他眼中的寒光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一个月内,北境军的装备焕然一新,马匹补齐。
账目上,自然是一笔糊涂账,只说是用来修缮城防。
霍无咎又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孤身一人,进了草原部落头领阿史那的帐篷。
两人密谈一夜,无人知晓内容。
但第二天,阿史那便派人送来了五百匹上等战马,和两千石粮食。
吕青山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谈生意。”霍无咎淡淡道,“草原上的人,只认实力和好处。”
这些动作,京城的眼线会看到,会报上去。
但报上去时,已是既定事实。
四月中旬,萧长宁的第三封信到了。
信上只提了一件事:户部清账,兵部侍郎汪宗翰名下,有一笔五万两的军费,去向不明。
信末,萧长宁只问了一句。
“北境军,缺钱否?”
霍无咎看完,在灯下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太子在京城,为他递来了一把刀。
他给萧长宁的回信只有一个字。
“缺。”
汪宗翰在京城,可他的爪牙遍布各地。
其中一个叫汪明的,正在徐州做私盐生意。
霍无咎派人放出风声,以北境军的名义,高价采买一批军械。
汪明果然上钩。
月圆之夜,废弃庄园。
就在双方验货交割的瞬间,霍无咎一刀劈开木箱。
箱内,根本不是什么军械,而是一包包码放整齐的私盐。
“拿着兵部的批文,走私私盐?”霍无咎的刀锋,抵上了汪明的喉咙,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汪明吓得魂飞魄散:“将军,误会,这是误会……”
“搜。”
霍无咎一声令下,陈虎上前,从汪明怀中搜出了一本账册。
册中详尽记录了汪宗翰与他的每一笔分成,其中一笔五万两的款项,时间与兵部账目完全吻合。
“人,连同账本,送回京城。”霍无咎收刀入鞘,“告诉刑部,这是北境军送的礼物。”
消息传回京城时,已是五月初。
顾云将北境急递呈上时,萧长宁刚打发走又来旁敲侧击的宗正寺少卿。
他展开那份详尽的报告,汪宗翰的罪证,滴水不漏。
报告最后,是霍无咎张扬的笔迹。
“此人贪墨,不宜久居兵部。”
萧长宁嘴角的弧度,在烛光下若隐若现。
这个人在北境,比他想象的还要快,还要狠。
“顾云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将报告誊抄两份,一份送户部林文正,一份送刑部。就说,是北境军巡防时,偶然查获。”
顾云领命退下。
萧长宁的指尖,在那份报告上停留许久。
每一个字,都带着那个人的气息。
他走到窗边,庭院里的梅树,新叶繁茂,绿意盎然。
乾清宫内,皇帝将面前的奏折一把扫落在地。
一封封,皆是弹劾兵部侍郎汪宗翰。
证据,来自北境军。
“去查!”皇帝的声音阴沉,“霍无咎为何要动汪宗翰!”
两日后,内侍孙嬷嬷带回的消息,让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陛下,北境军称,是巡防时偶然发现。但……汪明的庄园,在北境军防区之外,是霍将军特意派人去的。”
皇帝沉默地走到舆图前。
霍无咎此举,是在表忠心,还是在示威?
最让他心烦的是,他无法确定。
那个将军在北境的每一招,都像是在呼应着东宫里的太子。
而太子,在京中安静得完美无瑕。
“去查。”皇帝转过身,“查汪宗翰与靖王,私下可有往来。”
孙嬷嬷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先不必处置汪宗翰。”皇帝重新坐下,眼神幽深,“将他押在刑部大牢,朕要看看,还有谁会去救他。”
东宫。
萧长宁正在与顾云说话。
“汪宗翰的女儿,现在何处?”
“还在内务府的备选名册上。”
“划掉。”萧长宁头也未抬,“理由:家有急难,不宜入宫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。
“派人去刑部,给汪宗翰递句话。若他肯认罪,可保他一条性命。”
顾云心领神会:“殿下是想让他……”
“活着的证人,才有价值。”萧长宁靠上椅背,“死人,什么都说不了。”
待顾云退下,萧长宁拿出霍无咎的那份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
他铺开新的信笺,提笔。
“汪案已妥。父皇在下棋,我也在。北境安心,京中有我。”
写完,他笔锋一顿,添上最后一句。
“记得吃饭。”
信笺封蜡,他没有走商路,而是直接动用了东宫的密道信使。
有些话,不必再遮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