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夜风很硬,裹着沙尘拍打在营帐上。
霍无咎单手挑开密信。
薄薄的一张纸。
“汪案已妥。父皇在下棋,我也在。北境安心,京中有我。”
信的末尾,是四个字。
“记得吃饭。”
字迹瘦金,力透纸背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陈虎端着托盘掀帘进来,冷风灌了一脖子。
“将军,伙房就剩这半盆粗面馍馍了,连块肉皮都没见着。”
霍无咎头也没抬,将信笺小心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他走过去,拿起一个硬邦邦的馍馍,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大口。
陈虎瞪大了眼。
往日这种吃食,将军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“去把吕青山叫来。”霍无咎咽下干硬的馍馍,声音平静。
不多时,吕青山裹着一身寒气进帐。
“向导找好了?”
吕青山点头:“找好了,是个老猎户,在阴山脚下住了大半辈子。只是那边最近雪崩得厉害,路被封了。”
“明日一早出发。”霍无咎抓起第二个馍馍。
吕青山欲言又止。
阴山那种地方,九死一生,找什么药材非得主帅亲自去。
“京里的军饷什么时候到?”吕青山换了个话头。
“快了。”霍无咎喝了口凉水。
他懂萧长宁。
那个人既然说了“北境安心”,就绝不会让北境断粮。
京城,刑部大牢。
阴暗潮湿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血腥。
汪宗翰靠在墙角,头发散乱,官服早成了破布条。
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狱卒号服的人停在铁栅栏前。
汪宗翰抬起头,嗓子干哑:“陛下派你来的?”
狱卒没理他,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,扔了进去。
香囊落在枯草上。
汪宗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抓起香囊。
看清上面的绣花,他整个人瘫软在地。
那是他小女儿的贴身之物。
“人安好,没进宫。”狱卒只说了六个字,转身便走。
汪宗翰死死攥着香囊,眼泪混着泥垢滚落。
他明白了。
皇帝要他做鱼饵。
可一旦成了鱼饵,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。
只有东宫,出手保下了他女儿。
代价是什么,他很清楚。
“笔墨!”汪宗翰爬起来,抓着铁栏杆嘶吼。
半个时辰后,一份按了血手印的供状,送出了刑部。
乾清宫。
奏折被摔在御案上。
皇帝盯着底下跪着的刑部尚书,面沉如水。
“他招了?”
“回陛下,汪宗翰供认不讳。不仅交代了私盐账目,还供出了兵部尚书吴成,连带靖王旧部的几处暗桩,全在供状里。”
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好一个汪宗翰。
他本想借此案看看东宫会不会插手,看看谁会跳出来保人。
结果,汪宗翰直接掀了桌子,把兵部和靖王余党咬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东宫那边,有动静吗?”
孙嬷嬷上前一步,低头回话:“太子殿下这几日一直在东宫批阅奏疏,按时喝药。那十二个女子,殿下安排在偏院,让她们每日抄写《女诫》,连主殿的门都没让进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敲击。
太安静了。
东宫不结党,不营私,连兵部这么大一块肥肉掉在面前,萧长宁看都不看。
一个人什么都不贪,那他图谋的,只能是这大运国的江山。
“传旨。”
皇帝的声音透着寒意。
“明儿让太医院院判去东宫,给太子好好诊诊脉。”
他倒要看看,萧长宁那个阴人的身子,到底还能撑多久。
东宫,书房。
顾云将刑部的消息报了上来。
萧长宁端着茶盏,指尖轻轻拨开浮沫,没有喝。
“吴成下狱了。”顾云压低声音。
萧长宁将茶盏放下。
汪宗翰这步棋,走得刚刚好。
皇帝想试探他,他便顺水推舟,把兵部这个烂摊子彻底砸碎。
林文正接管兵部账目,北境的军饷就能名正言顺地拨出去。
“那十二个女子,今天抄了几遍?”萧长宁问。
顾云回道:“每人十遍,有几个手都肿了,哭着要见殿下。”
萧长宁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偏院里,十二个女子跪在地上,莺莺燕燕,哭得梨花带雨。
萧长宁走过去,脚步停在台阶上。
院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委屈了?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无人敢应。
最前面一个穿粉色夹袄的女子壮着胆子磕头:“殿下,奴婢们进宫,是为了服侍殿下。如今每日只能抄书,连殿下的面都见不到,内务府问起来,奴婢们不知如何作答。”
萧长宁看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奴婢翠柳。”
“内务府问起来,你就如实答。”萧长宁语气平缓,“东宫的规矩,第一条就是守本分。抄书能静心,心静了,才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掠过其他人。
“这几日,谁抄的字最工整,孤有赏。”
“若有谁觉得委屈,孤现在就派人送你们回内务府。只是,被东宫退回去的人,下场如何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粉衣女子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,再不敢多言。
萧长宁没再停留,转身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,顾云低声问:“殿下,真让她们一直抄下去?”
“纸墨也需用度,让她们在沙盘上练。”萧长宁随口道,“省下的钱,拨给左卫营。”
顾云低头忍住笑意,应声退下。
阴山。
大雪封山。
马匹无法前行,霍无咎和十几个亲卫只能徒步。
老猎户走在最前面,拄着木棍探路。
风雪刮在脸上,像被砂砾打磨。
“将军,这鬼地方连根草都不长,哪来的雪参髓?”陈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,嘴唇冻得发紫。
霍无咎没出声,目光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搜寻。
赵崇安留下的铁匣子里,记载了雪参髓的生长环境。
极寒之地,背阴之崖。
走了三天,干粮吃完了一半。
老猎户停下脚步,指着前面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。
“过不去了,那是鬼见愁。掉下去骨头都找不着。”
霍无咎走到崖边,向下望去,只有翻滚的云雾。
他解下腰间的绳索,一头拴在旁边的巨石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。
“将军!”陈虎一把拉住他,“不能去!”
霍无咎拨开他的手。
“守在上面。”
他顺着绳索,滑下悬崖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崖壁结满冰霜,滑不留手。
霍无咎用匕首凿进冰层,借力一点点下探。
不知降了多久,绳索到了尽头。
他悬在半空,脚下依旧是深渊。
抬头,崖壁缝隙里,一抹幽蓝的微光若隐若现。
雪参髓。
霍无咎拔出匕首,用力甩向那处缝隙,匕首深深扎进岩石。
他借着绳索荡起身体,一把抓住刀柄。
手指被锋利的岩石割破,血珠滴落在冰面上,瞬间凝固。
他没管,另一只手探进缝隙,慢慢将那株幽蓝的植物连根挖出。
根须扎得很深。
霍无咎不敢用力,用匕首尖一点点挑开碎石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冰渣。
整整耗了半个时辰,才将雪参髓完整取出。
他将药装进玉盒,贴身收好。
胸口处,那封信笺和玉盒隔着衣料贴在一起,带着他身体的温度。
霍无咎长出了一口气。
药,找到了。
回程的路,比来时更难。
雪崩不期而至。
山顶的积雪轰然滚落,声势浩大,仿佛要吞噬一切。
“跑!”
霍无咎大喊一声,拽住老猎户的衣领,往反方向狂奔。
雪浪追在脚后跟。
霍无咎眼看一块巨石被雪浪夹裹着砸向陈虎。
他飞起一脚,重重踹在陈虎后腰。
陈虎扑倒在地,巨石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砸断了前面的一棵枯树。
一行人滚进一个背风的山洞。
雪浪呼啸而过,将洞口封死了一半。
山洞里黑漆漆的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霍无咎靠在石壁上,第一时间摸了摸怀里的玉盒,完好无损。
“都没死吧?”他开口。
“没……没死。”陈虎爬起来,拍打着身上的雪,“将军,你刚才那一脚,差点要了我的老命。”
“不踹你,你现在就是肉泥。”霍无咎看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。
只要活着,就有路。
京城,户部。
林文正将整理好的兵部账册搬进东宫。
萧长宁翻了几页。
吴成在兵部这些年,亏空了上百万两银子。
“这笔账,林大人打算怎么平?”萧长宁合上账册。
林文正拱手:“下官查过,吴成名下的田产铺面,加上靖王旧部被抄没的家产,刚好能补上这个窟窿。剩下的,下官已安排人,兑成金银,分批运往徐州。”
萧长宁点头。
钱有了,北境的底气就足了。
“父皇那边,如何交代?”
“下官奏报,兵部库房失火,烧毁了一部分旧账。”林文正答得滴水不漏。
萧长宁的唇角,终于有了一丝笑意。
林文正是个聪明人。
“退下吧。”
夜深,萧长宁独坐书房。
他打开暗格,拿出赵崇安留下的铁匣。
里面那份鸩杀沈贵妃的名单,他已烂熟于心。
还剩三个。
一个在乾清宫,一个告老还乡,还有一个,藏在京城某个角落。
萧长宁将铁匣重新锁好。
不急。
等霍无咎回来,这盘棋,才算下到中盘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北风吹过庭院,不知北境的雪,停了没有。
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铜哨。
那是霍无咎留下的信物。
冰凉的触感,在他的指尖一点点变暖。
半个月后,北境大营。
霍无咎带着人回营时,一身风雪,狼狈不堪。
吕青山迎上来,看到他手里那个带血的玉盒,什么都没问。
“军饷到了。”吕青山只说了这一句。
霍无咎把玉盒交给陈虎:“找最好的军医,按方子炮制。”
他走进主帐,脱下冻得梆硬的铠甲。
案头放着一封新到的密信。
霍无咎拆开。
这次只有两个字。
“平安。”
霍无咎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回信。
“药得。归期定。”
他将信交给密道信使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。
秋分之前,他一定会回去。
带着北境的三万铁骑,带着能救命的药。
东宫,卧房。
萧长宁靠在床头,喝下太医送来的苦药。
顾云站在一旁。
“太医走了?”
“走了。院判大人说,殿下身子虚寒,需要静养,还开了几副新方子。”
萧长宁将空碗递给顾云,拿水漱了口。
他根本没病。
只是需要一个闭门谢客的理由。
兵部大换血,朝堂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,示弱是最好的防守。
院判来诊脉,无非是皇帝的试探。
萧长宁早让陆怀参用针法封了几处穴道,脉象只会比平时更弱。
他闭上眼,盘算着每一步。
皇帝的耐心,正在一点点耗尽。
东宫的围墙,也越筑越高。
萧长宁不怕。
他将手里的铜哨焐得温热。
秋分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