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浴佛节。
京城下了场透雨。
东宫偏院,十二个女子围着沙盘,手抖得拿不住树枝。
顾云站在廊下,翻着手里的记事簿。
“翠柳,这字歪了,重写十遍。”
翠柳眼泪吧嗒吧嗒掉,不敢出声,只能拿袖子抹脸。
旁边穿绿衣的女子小声哭泣:“我想回内务府,这里连口肉都不给吃。”
顾云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进了东宫,生死都是殿下的人。想吃肉?先把《女诫》抄完。抄不完,今晚连稀粥都没得喝。”
十二个女子齐刷刷打了个寒颤,低头继续在沙盘上划拉。
书房内,萧长宁裹着狐裘,对着书卷轻咳了两声。
陆怀参收回诊脉的手,在纸上写下脉案,额头沁出细汗。
“殿下这脉象,外人看来,恐怕……活不过今年冬天。”
萧长宁翻过一页书。
“太医院那边怎么说?”
“院判大人昨日来过,说是气血两亏,药石无医。连棺木都建议内务府提前备下了。”
萧长宁把书扣在桌上。
“父皇信了?”
顾云适时走进来,将一份礼单放在桌上。
“乾清宫赏了六株百年老参,说是给殿下吊命。”
萧长宁扫了一眼那烫金的礼单。
“拿去库房,切了喂猫。”
顾云应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漆封好的信封。
“北境来信了。”
萧长宁接过信封。
火漆上印着一枚狼牙的图腾,是霍无咎的私印。
拆开信封,里面掉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一看,是几颗干瘪的沙枣。
信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路边摘的,很甜。”
萧长宁看着那几颗卖相极差的沙枣,沉默地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又酸又涩,还硌牙。
他却将剩下的沙枣小心包好,放进书案下的暗格里,和那枚铜哨挨在一起。
“陈虎进京了,带了东西。”顾云压低声音。
萧长宁抬眼。
“让他走密道。”
半个时辰后,陈虎一身灰土,风尘仆仆地站在书房里。
他解开衣襟,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放着的玉盒,双手呈上。
“将军让属下务必亲手交到殿下手里。”
萧长宁接过玉盒,入手还带着陈虎的体温。
打开盒盖,一株幽蓝的药草静静躺在里面。根须完好,叶片上甚至还带着未化的冰霜。
陆怀参凑过来看了一眼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“雪参髓!真的是雪参髓!”
“能配药了?”萧长宁问。
“这药性极寒霸道,需用烈火煎熬三十六个时辰,再辅以七七四十九味阳性药材中和。给草民三天时间,必不辱命!”陆怀参抱着玉盒,连滚带爬地去了后院药房。
陈虎咽了口唾沫,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巨响。
萧长宁看向他。
“路上遇到麻烦了?”
陈虎挠了挠头。
“跑死了五匹马,遇到三拨杀手。看路数,像是京城里的暗卫。属下拼了命才护住玉盒。”
这些杀手的来路,不言而喻。皇帝已经按捺不住了。
萧长宁吩咐顾云。
“带他去膳房,想吃什么随便点。顺便让陆怀参给他包扎。”
陈虎眼睛一亮,跟着顾云去了。
膳房里,陈虎一口气吃了三只烧鸡,两大碗面,撑得直打嗝。
“顾公公,殿下这身子,真能治好?”陈虎剔着牙问。
顾云白了他一眼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吃饱了就赶紧滚回北境,别在京城惹事。”
陈虎嘿嘿一笑。
“将军说了,秋分之前,一定把阿史那部打回老家。到时候,风风光光回京接殿下。”
三天后。
药房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苦香,熬坏了八口砂锅。
陆怀参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,走到萧长宁面前。
“殿下,这药……烈。服下后,犹如剔骨换血,熬过去,便能脱胎换骨。熬不过去……”
“端过来。”萧长宁没让他说完。
他接过药碗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仰头一饮而尽。
药汁入喉,像是一团烈火,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五脏六腑。
萧长宁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顾云守在门外,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。
整整一夜。
盘踞在他体内二十年的阴寒之气,被这股霸道的烈火疯狂驱逐。骨头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,每一寸经脉都在崩裂与重组的剧痛中哀嚎。
萧长宁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,咬碎了嘴里的一块沉香木,木屑与血沫混在一起。
汗水浸透了三层中衣。
脑海里,母妃惨死的画面,大典上霍无咎递上的虎符,北境那几颗酸涩的沙枣,交替闪现。
不能死。
天亮时,陆怀参颤抖着再次诊脉。
“奇迹……真是奇迹!”他跪在地上,语无伦次。
萧长宁睁开眼。
他摊开自己的手,原本苍白无力的指节,此刻透着温润健康的血色。那股常年萦绕不散的虚寒之气,彻底消失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,依旧清瘦,但眉眼间那股病气被一股凌厉的生气所取代。
内力在重塑的经脉中运转,前所未有的流畅磅礴。
“把药渣烧了。”萧长宁吩咐。
陆怀参连连点头。
五月,天气转热。
皇帝在御花园赏花,听闻东宫太子病重垂危,连床都下不了。
“让他好好养着。”皇帝随手折断一枝开得最盛的牡丹。
孙嬷嬷在一旁低声道。
“陛下,东宫那十二个丫头,整日在偏院写字,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。”
皇帝冷笑。
“他倒是防得紧。不过,一个将死之人,防得再紧又有什么用。等秋分霍无咎回来,这盘棋就该收官了。”
皇帝不知道的是,他眼里的软柿子,早已是东宫的暗桩。
书房内,萧长宁翻看户部的账册。
“林文正这只老狐狸,把账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钱已经到了徐州,换成粮草,月底就能送达北境。”顾云汇报。
萧长宁点头。
“让左卫营的人盯紧点,别让沿途的州府卡了脖子。”
北境捷报频传。
霍无咎率军深入草原,打得阿史那部丢盔弃甲。
夜袭敌营,火烧连营三百里。
黄沙漫天中,霍无咎擦去刀上的血迹。
“将军,王庭端了!”吕青山策马赶来,手里提着阿史那部首领的人头。
霍无咎看了眼天色。
“拔营,回京。”
他回到营帐,提笔写信。咬着笔杆,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只留下几个字。
“安好,勿念。想吃酸萝卜。”
信使连夜出发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
京城张灯结彩,萧长宁却独自坐在东宫的屋顶上,手里反复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铜哨。
顾云提着一壶酒上来。
“殿下,将军快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秋分,快了。
九月,秋风起。
北境大军班师回朝。
城门外,黄土漫天。
霍无咎骑在黑马上,一身玄甲,腰间挂着那把惊鸿弓。
他抬头,看向城楼。
城楼之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素白常服,却披着一件烈火般的大红披风。
风吹起披风,像一团燃在天际的火。
霍无咎猛地勒住缰绳。
两人隔着百丈距离,遥遥相望。
城门大开,百官出迎。
霍无咎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亲卫,大步流星走向城门。
萧长宁从城楼上走下来。
两人在鼎沸的人声中站定,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。
“臣,幸不辱命。”霍无咎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。
萧长宁伸手,将他扶起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霍无咎站起身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萧长宁的眉眼。
“瘦了。”霍无咎说。
“你黑了。”萧长宁回敬。
霍无咎凑近了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。
“殿下,酸萝卜腌好了吗?”
萧长宁看了他一眼,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“管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