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东宫的路上,霍无咎走在萧长宁左侧,比平时近了半步。
他憋了一路。
直到仪仗拐过宫墙夹道,终于没忍住,偏头看了萧长宁第十七眼。
萧长宁目视前方,神色平静。
“看够了?”
“没够。”霍无咎答得坦然。
跟在后头的顾云假装没听见,步子又慢了两分。
进了东宫大门,霍无咎的目光从萧长宁身上挪开,扫过庭院。
石阶干净,回廊打理得当,几盆金桂开得正盛。
看得出来,东宫这半年没出什么乱子。
他的视线落在偏院方向,里头隐约传来女子的抽泣声。
“那边是——”
“抄书的。”萧长宁脚步不停,语气寡淡。
霍无咎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他记得萧长宁信里提过,皇帝往东宫塞了十二个人。
“还没走?”
“走什么?留着有用。”
霍无咎没再问。他了解萧长宁,留人必有深意。
进了主殿,萧长宁屏退左右。
门一关,殿内光线暗下来,只有窗缝漏进来的秋阳,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迹。
霍无咎盯着萧长宁的脸。
半年不见,人是瘦了。
但那种长年挥之不去的病色——没了。
他伸手,握住萧长宁的手腕。
不凉。
霍无咎的呼吸顿住。
掌心下的温度,不再是记忆里玉石般的冰冷,而是温热的、属于活人的暖意。
他抬起头,对上萧长宁的眼睛。
萧长宁没躲。
“药用了。”
萧长宁只说了三个字。
霍无咎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低头去看那只手腕,来回翻了两遍,指腹按在脉搏上。
跳得稳,跳得有力。
他攥着萧长宁的手,没松开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阴山那道裂谷,悬崖上的冰霜,陈虎差点被砸成肉泥的石头。
值了。
“陆先生说,还需再服三剂巩固。”萧长宁把手抽回来,转身走向书案,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的调子,“你带回来的那株药,分量刚好够。”
“我当时挖了两株。”霍无咎跟上去。
“另一株呢?”
“碎了。下崖的时候撞在石壁上,根须断了。”
萧长宁翻开一本册子,没接话。
半晌。
“下崖?”
“嗯,绳子不够长,挂在半空取的。”霍无咎说得随意。
萧长宁翻动书页的手指,停住了。
他没回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伤了哪里。”
“几道口子,早好了。”
“让陆先生看看。”
“真好了——”
“让他看。”
霍无咎闭了嘴,老老实实应了声。
萧长宁继续翻他的册子。
翻了两页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,“茶凉了,让膳房重沏。”
“不喝茶。”霍无咎已经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,一双长腿往前伸得老远,“有没有酸萝卜。”
“你腌的那两坛?”
“对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
霍无咎愣了。
萧长宁没抬头。
“五月份吃完的。”
这人大半年前才说过不稀罕,转头给吃得干干净净。霍无咎想笑,又怕挨骂,生生憋住了,只有眼底的笑意压不下去。
“回头再腌。”他说。
“随你。”
顾云在门外轻叩。
“殿下,林大人求见。”
萧长宁合上册子。
“请进来。”
林文正进门看到霍无咎,拱手行礼。霍无咎点了点头算回应。
“殿下,兵部那边,汪宗翰的缺还悬着。吏部拟了三个人选送上来,里头有一个是乾清宫的意思。”林文正将折子递上。
萧长宁展开看了几眼。
“方砚清?”
“翰林院出身,做过两任知府,去年刚调回京。”林文正压低嗓音,“此人与孙嬷嬷的侄子有旧。”
萧长宁将折子丢回桌上。
“让他上。”
林文正微怔。
“父皇要往兵部安人,拦不住,也不必拦。”萧长宁靠回椅背,“一个空壳兵部,爱放谁放谁。实权不在部堂,在北境。”
他看向霍无咎。
霍无咎会意:“北境三万兵马,从校尉到偏将,全是我的人。粮饷走徐州,绕过兵部的手。方砚清来了,批的是空文书。”
林文正拱手退下,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。
殿内又剩两人。
萧长宁起身走到窗前。秋光打在他侧脸上,轮廓比半年前多了几分血气。
“父皇以为孤病入膏肓。”他说,“这张牌,还能打到年底。”
霍无咎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
“我回来了,父皇该起疑了。”
萧长宁转头看他。
“你回来,是因为北境大捷。皇帝不召你回来受赏,才会让天下人起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进宫谢恩的时候,记得咳两声。”
“咳什么?”
“水土不服,旧伤复发,随你编。”萧长宁的语速很快,“父皇现在最想看到的,是你我二人一个病死、一个伤残。你越狼狈,他越放心。”
霍无咎思量片刻。
“行。那我明天进宫,瘸着进去。”
“瘸太假了。”
“那跛?”
“……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膳房送了晚饭过来。
四菜一汤,比霍无咎在北境啃了半年的馍馍强出十万八千里。
他扒饭扒得飞快,萧长宁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。
“吕青山呢?”萧长宁问。
“在营里守着。我把三千精骑留在城外了,没带进城。动静太大,怕惊着父皇。”
萧长宁点头。
“陈虎的伤——”
“属下命大。”霍无咎夹了块鱼腩放进萧长宁碗里,“路上遇着的那三拨人,他一个都没放跑。”
萧长宁低头看碗里那块鱼,没动筷。
“父皇派人截药。”他说,语调很平,“说明他知道雪参髓的事。”
“知道又怎样?药已经吃了。”
“他知道孤在找药,就知道孤在骗他。”萧长宁搁下筷子,“装病这条路,走不了太久了。”
霍无咎停下筷子。
“那就不装了。”
萧长宁抬眼。
“等年底之前,把该办的事办完。”霍无咎说,“北境兵权在手,户部有林文正,左卫营是咱们的人。父皇手里还剩什么?禁军,暗卫,和那把龙椅。”
萧长宁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在北境,胆子见长。”
“跟殿下学的。”
晚饭撤了。
霍无咎赖在主殿不走。
“外间那张床还在吗?”
“换过了。”顾云在门外答,“按将军的身量定做的,三尺六寸宽。”
霍无咎看向萧长宁。
萧长宁正在翻明天早朝的奏折,头也不抬。
“你的床在外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无咎乖乖往外走,走到门槛处停下来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几颗沙枣,真的很甜。”
萧长宁的笔尖在纸上一顿,洇出一个墨点。
“滚去睡觉。”
霍无咎笑着出去了。
秋夜的风穿过东宫的回廊,桂花香浓得发腻。
萧长宁放下笔,拉开书案暗格。
铜哨,油纸包的沙枣,铁匣子里的旧档,安安静静摆在一处。
他拿起铜哨,攥在掌心里。
不凉了。
——连手心都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