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,东宫寝殿内点着几盏昏黄的烛火。
更漏声声,滴水穿石般敲在寂静里。
萧长宁站在铜镜前,由着宫人替他穿戴繁复的九章法服。他面色苍白,眼底是陆怀参特调药水染出的乌青,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。
外间传来脚步声,一步重,一步轻。
霍无咎挑帘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袭绛紫色的武将朝服,腰带束得极紧,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,右腿僵直,走得十分艰难。
萧长宁从镜子里瞥他一眼,摆手让宫人退下。
殿门合拢。
萧长宁转过身,审视着他这副尊容。
“左腿还是右腿?”
“右腿。”霍无咎立刻将重心压在拐杖上,右腿虚点着地。
“记清楚,别在太极殿门槛前换了腿。”萧长宁整理着袖口,“欺君之罪,孤可保不住你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霍无咎扔了拐杖,两步跨过来,稳稳当当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他系玉佩。
“离孤远点。”
萧长宁语气凉淡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顺手帮他把有些歪的衣领扯正。
“北境的风沙还没吹够,非要凑过来惹嫌。”
霍无咎任由他摆弄,目光落在那截白皙却温热的手腕上。
“殿下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“装病是个体力活。”萧长宁松开手,退后半步,“走吧,去会会满朝文武。”
霍无咎捡起拐杖,重新变回那个重伤在身的镇国将军,跟在太子身后。
太极殿。
百官列队,鸦雀无声。
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扯响,萧长宁缓步入殿。他走得很慢,每几步便要停下微喘,身形单薄,仿佛朝服都撑不起来。
落后他半个身位的,是刚从北境凯旋的霍无咎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两人身上。
霍无咎拄着拐,右腿在金砖上拖行,走得满头大汗。他面色蜡黄,唇角甚至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血丝。
皇帝的目光从龙椅上投下,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大殿。
“臣,叩见陛下。”霍无咎扔了拐杖,作势要跪。
“免了。”皇帝抬手,“霍卿平定北境,劳苦功高。来人,赐座。”
小太监搬来锦凳。
霍无咎谢恩落座,刚坐稳,便捂着胸口剧烈地咳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,连带着那把锦凳都跟着晃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“霍卿这伤,是在阴山落下的?”
“回陛下。”霍无咎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作答,“阿史那部的余孽狡猾,臣在追击时不慎坠崖,伤了根本。能留着这条命回来见陛下,已是万幸。”
皇帝点点头,声线平直听不出情绪:“太医局有上好的伤药,待会儿让院判去你府上看看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霍无咎又咳了两声。
萧长宁站在百官之首,垂眸看着自己的朝靴。他适时地用锦帕捂住嘴,也跟着闷咳起来。
一时间,太极殿里,太子咳完将军咳,此起彼伏。
群臣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。
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萧长宁身上。
“太子。”
萧长宁出列,身子微微摇晃:“儿臣在。”
“前些日子,内务府挑了十二名温良淑德的女子入东宫。朕听闻,你将她们全数安置在偏院,不闻不问?”
皇帝的话音落地,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。
谁都知道,这是借着皇嗣的名义往东宫安插眼线。
萧长宁低垂着眼帘,声音虚弱却吐字清晰。
“回父皇。儿臣近日虚不胜补,实在无力顾及后宅。那些女子皆是世家出身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儿臣便让她们在偏院抄写佛经,为父皇与大运祈福。如此,倒也不算辱没了她们的才情。”
皇帝面色一沉。
把世家女当尼姑用,也亏他想得出来。
没等皇帝发作,坐在锦凳上的霍无咎突然开口。
“陛下,臣以为太子殿下此举甚妥。”
他拄着拐杖站起来,摇摇晃晃,“臣在北境时,常听将士们抱怨娶不到媳妇。那十二名女子既然在东宫闲着,不如赏给臣的左卫营?臣手底下那些光棍,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。”
满朝哗然。
左卫营那群杀神,把娇滴滴的世家女赏给他们?
亏这疯狗说得出口!
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胡闹!”他一拍龙椅扶手,“皇家选中的女子,岂能随意赏赐将士!此事休要再提!”
“臣知罪。”霍无咎老老实实认错,顺势又坐回锦凳上。
萧长宁站在一旁,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摩挲着玉佩。
这一唱一和,把皇帝的试探挡得干干净净。
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散了。
太极殿外,秋风瑟瑟。
萧长宁和霍无咎并肩往外走。出了殿门,霍无咎还在瘸。
“差不多行了。”萧长宁压低声音。
“做戏做全套。”霍无咎拄着拐,走得十分认真,“万一有暗卫盯着。我这腿,起码得瘸到年底。”
萧长宁没理他,径直上了步辇。
回到东宫,刚进正门,顾云便迎了上来。
“殿下,将军。”顾云压低声音,“偏院那边有动静。”
萧长宁停下脚步。
“说。”
“今早辰时,有个叫婉儿的女子,借着给前院送热水的名义,在主殿外头徘徊了半个时辰。属下查过,她是吏部侍郎张维的远房侄女,张维是赵家以前的门生。”
萧长宁冷笑。
“徘徊?是想看孤死没死,还是想看霍将军瘸没瘸?”
霍无咎把拐杖往青石板上一杵。
“让她看。看够了回去报信。”
“不急。”萧长宁往主殿走去,“既然人家想看,孤就给她演一场好戏。”
入夜。
东宫的防卫外紧内松。
偏院与主殿之间隔着一道月亮门,平时把守的侍卫今夜撤了两人,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空隙。
婉儿提着食盒,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。
她受了家里的死命令,必须摸清太子的真实病情和霍无咎的伤势。
主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。
婉儿贴在窗根下,屏住呼吸。
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。
“殿下,这药太苦了,喝了也没用。”是霍无咎的声音,透着烦躁。
“陆先生说了,这药能吊住孤的命。”萧长宁的声音更虚弱,伴随着剧烈的咳嗽,“北境的兵权……你交出去了没有?”
“汪宗翰那个老匹夫,趁我重伤,安插了方砚清去北境。我现在这副废人的样子,连左卫营都快镇不住了,拿什么跟他斗?”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。
紧接着是霍无咎压抑的闷哼。
“你的腿……别乱动。”萧长宁急促地喘息着,“父皇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。你再忍忍,等过了年……”
“等不到过年了!”霍无咎猛地拔高音量,“我这腿废了!你这身子也快垮了!咱们拿什么争?”
窗外的婉儿心头狂跳,连忙捂住自己的嘴。
太子命不久矣,镇国将军右腿残废,兵权旁落。
这就是皇帝最想听到的消息。
她不敢多留,提着食盒退入夜色中。
殿内。
霍无咎坐在地毯上,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才用来砸地的紫檀木镇纸。他抬头看着坐在书案后的萧长宁。
萧长宁手里端着一盏温水,一滴未洒。
“走了?”
霍无咎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右腿活动自如。
“走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萧长宁放下茶盏。
“最迟明早,这消息就会传到乾清宫。”
“父皇听了,晚膳都能多吃两碗。”霍无咎走过去,双手撑在书案上,凑近了看他,“殿下这出苦肉计,唱得真绝。”
萧长宁眼皮都没抬。
“方砚清去北境,正好替你背那些空账。等年底户部清算,北境军备亏空的大雷砸下来,汪宗翰和方砚清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霍无咎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算计人的时候,真好看。”
萧长宁终于抬眼看他。
“你若再胡言乱语,孤就真把你这条腿打折。”
霍无咎直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他身侧。
“不闹了。”他收起笑意,“今日在朝堂上,赵家那些余党虽然没吭声,但看我的眼神不对劲。他们肯定也在等机会反扑。”
“赵崇安死了,赵家树倒猢狲散。但他们手里肯定还有没交出来的底牌。”
萧长宁拉开暗格,拿出那个铁匣子。
“沈贵妃的旧档,雪参髓的药方,还有父皇灭口的名单。这些东西,赵家知道,父皇也知道。”
他把铁匣子推到霍无咎面前。
“父皇现在不动我们,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已经是个死局。一旦他发现孤的身体痊愈,你的腿是装的,这场拉锯战就会变成明面上的厮杀。”
霍无咎伸手按住铁匣子。
“那就杀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,“左卫营的刀磨了半年,早就按捺不住了。”
萧长宁看着他。
半年前那个在太极殿上公然抗旨的疯狗,去了一趟北境,收起了獠牙,学会了在朝堂上装疯卖傻。
但骨子里的血性,一点没少。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萧长宁将铁匣子重新锁好,“等林文正把户部的账做平,等北境的冬衣和粮草全部换成我们自己的人接手。到那时,才是收网的时候。”
霍无咎点头。
“听殿下的。”
夜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
霍无咎没走,反而在书案旁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,大马金刀。
萧长宁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不滚去睡?”
“属下今晚得守夜。”霍无咎说得坦然,“万一那丫头又折回来听墙角呢?我得随时准备再摔一跤。”
萧长宁懒得理他,低头继续批阅奏折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朱砂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霍无咎靠在椅背上,目光始终落在萧长宁身上。
那人坐在灯影里,脊背挺直。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,如今透着一层鲜活的暖意。
那是在阴山悬崖上,用命换回来的温度。
霍无咎摸了摸怀里的铜哨。
这盘棋下到今天,满盘杀机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这人还坐在他面前,这天下大乱,也不过是陪他演的一场戏。
更漏滴答。
萧长宁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揉了揉眉心。
“明天早朝……”
“明天早朝我继续瘸。”霍无咎接得飞快,“殿下放心,我连拐杖都换了一根更破的。”
萧长宁动作一顿,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。
霍无咎却看真切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俯下身。
“殿下刚才,笑了?”
萧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属下眼神好得很。”
“滚出去。”
霍无咎站直身子,心情极好地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处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殿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十二个女人,明天我让人在偏院外头多加两把锁。免得她们乱跑,脏了殿下的眼。”
萧长宁头也没抬。
“准了。”
门帘落下,隔断了秋夜的寒风。
萧长宁靠在椅背上,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长夜漫漫,但这冬宫里,终于不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