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早朝,方砚清告病未至。
皇帝在御座上听了半个时辰的废话,末了,忽然开口。
“兵部侍郎汪宗翰贪墨军饷一案,虽已定罪,但其经手的北境军资账目,尚有不明之处。”
满殿静了一瞬。
萧长宁站在东宫榜首,垂眸敛神,状若入定。
霍无咎拄着拐杖,面色蜡黄地立在他身后两步远,呼吸声都比旁人重些。
“着户部、兵部会同大理寺,彻查永昌十八年至十九年北境所有军资调拨记录。”
皇帝顿了顿。
“十日内,呈报御前。”
话音落下,朝臣们无声地交换着眼色。
陛下这是不肯罢休。
萧长宁上前一步,轻咳了两声。
“父皇,北境军资账目繁杂,又经战事,恐一时难以理清。儿臣斗胆,请宽限至月底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:“太子身子不适,就不必操劳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殿内。
“此事,交由周鹤安督办。”
礼部右侍郎周鹤安出列,跪下领旨:“臣遵旨。”
萧长宁退回原位,没再多言。
散朝的钟声响起时,他与霍无咎一前一后往宫门走,步子都慢吞吞的。
“周鹤安。”霍无咎压低声音,“昨晚刚写折子弹劾我,今天就接了查账的差事。父皇这是把他从暗处拎到明面上了。”
“拎上来才好打。”萧长宁没回头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“他查账,你猜他会先查什么?”
“我的家产?”霍无咎拄着拐,装得一瘸一拐。
“不。”
萧长宁继续走。
“他会先查东宫。”
* * *
东宫书房。
顾云在案上摊开三份卷宗。
“殿下,这是周鹤安上任礼部右侍郎后经手的所有账目副本。”
他点着其中一份。
“这是兵部去年的军资调拨流水,原件已封存刑部,这份是副本。”
萧长宁坐在案后,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摩挲。
霍无咎凑过来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:“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就对了。”萧长宁抬眼,“看懂的人,要么死了,要么在牢里。”
顾云接话:“周鹤安此人,在礼部主管祭祀、典仪,账目上从无差错。但他有个习惯——经手的账册,总会留下备份。”
霍无咎皱眉:“备份?为什么?”
“留后路。”萧长宁翻开一页,“这种人最怕死,也最会算计。他备份不是为了威胁谁,是为了在出事时,能拿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自保。”
顾云指着账册上一处:“殿下看这里,永昌十九年春,北境有一笔三万两的粮草调拨,走的是徐州官仓。但这笔粮草,吕青山的回执上写的是——已于永昌十八年冬提前入库。”
霍无咎凑近看:“十八年冬?那时候殿下还没监国,赵崇安还在位。”
“对。”萧长宁合上账册,“提前入库,意味着这笔粮草的账在十八年就该平了,但十九年又出现在调拨记录里。要么是重复记账,要么是……”
“挪用。”顾云接口,“有人把十八年的粮草记到十九年的账上,空出来的三万两银子,就干净了。”
书房里一片安静。
窗外秋风卷着枯叶,沙沙作响。
霍无咎忽然笑了一声:“所以周鹤安接这差事,不是来查我的家产,是来翻旧账的。翻赵崇安的旧账。”
“不止。”
萧长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他要翻的,是所有经手过北境军资的人的旧账。包括父皇自己。”
顾云的呼吸蓦地一滞:“殿下,这话……”
“孤没乱说。”萧长宁背对着他们,声音很平,“永昌十八年,父皇从内库拨过二十万两给北境,说是‘特旨犒赏’。这笔钱没走户部,也没入兵部账册,是直接送到吕青山手里的。”
霍无咎愣住:“我不知道这事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萧长宁转过身,“那笔钱,吕青山一分没留,全换成了冬衣和药材,发给了边军。但账面上,这笔钱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顾云脸色微变:“陛下的私房钱……经了周鹤安的备份?”
“对。”萧长宁走回案后坐下,“周鹤安之所以敢接这差事,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,能让他在任何一方势力倒下时,都全身而退。”
霍无咎抓了抓头发:“那他现在查账,会不会把陛下那二十万两也翻出来?”
“不会。”萧长宁摇头,“他没那个胆子。但他会把这笔账记下来,藏好,留着以后用。”
门外传来通报声。
陈虎在门外道:“殿下,周大人来了。”
书房内三人对视一眼。
萧长宁点头:“请他进来。”
周鹤安进屋时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。他年约四十,留着短须,进门先朝萧长宁行礼:“臣周鹤安,奉旨彻查北境军资,特来向东宫借阅永昌十九年东宫经手的相关文书。”
“周大人请坐。”萧长宁示意顾云上茶,“不知周大人需要哪些文书?”
周鹤安打开木匣,取出一张清单:“这上面列了七项,都是与北境有往来的账目。包括东宫采买北境皮毛、药材的记录,以及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殿下监国期间,拨付左卫营的粮饷明细。”
霍无咎的拐杖在地上轻顿了一下。
萧长宁抬眼看他:“周大人,左卫营粮饷由户部直拨,东宫只是过目,并不经手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周鹤安笑得恭敬,“但户部林大人说,最终用印的是东宫。臣想核对一下用印记录。”
萧长宁看了顾云一眼。
顾云从书架上取下三本账册,摊在案上。
周鹤安凑近翻看,指尖在某一页停住:“殿下,这一笔,永昌十九年八月,拨付左卫营冬衣三千套,银数……一千二百两?”
“有问题?”萧长宁问。
“有。”周鹤安抬头,“按市价,上等棉衣每套三两六钱,三千套该是一万零八百两。殿下这一千二百两,只够买三百套。”
书房里又静了。
霍无咎忽然开口:“周大人算术不错。”
他拄着拐走过来,指着账册。
“但你漏看了两处。第一,这笔银子不是买棉衣,是买旧衣。左卫营三千人,有一半是从流民里招的,发旧衣就行,用不着新棉。”
周鹤安皱眉:“旧衣?从哪买?”
“京城善堂、寺庙、甚至乱葬岗。”霍无咎声音平淡,“殿下派人收的,每件洗净补好,成本不到三百文。三千件,花了九百两。剩下的三百两,是运费和人工。”
周鹤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萧长宁端起茶盏:“周大人若不信,可去查东宫采买记录。收旧衣那日,京城善堂的刘瘸子能作证。”
周鹤安合上账册,站起身:“臣明白了。多谢殿下解惑。”
他抱起木匣。
“臣还需去查左卫营的实物台账,告辞。”
“周大人慢走。”萧长宁没起身。
周鹤安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殿下,臣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霍将军的家产。”周鹤安目光扫过霍无咎,“昨日方砚清弹劾将军私动军资,将军自称变卖祖产凑军饷。臣查过北境都护府的旧档,霍氏祖产确有记录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永昌十六年,霍老将军过世前,曾将祖产全部捐出,用于修缮北境城墙。”
霍无咎的身形僵住了。
周鹤安继续说:“所以霍将军所谓的‘变卖祖产’,在永昌十六年之后,就不存在了。”
他看向萧长宁。
“殿下,将军的家产,您查不得。”
“因为根本就没有家产了。”
书房里落针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