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无咎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萧长宁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。
“周大人。”萧长宁声音很平,“你说得对。霍家的祖产,十六年就没了。”
“但孤没说过那些银子是祖产。”
周鹤安愣住。
萧长宁站起身,走到霍无咎身边。
“霍将军说的‘家产’,不是霍老将军留下的祖产。”
“是他自己这三年,在北境攒下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周鹤安。
“永昌十七年,霍将军阵前斩杀阿史那部先锋,陛下赏银三千两。永昌十八年,收复四百里疆土,赏银五千两。永昌十九年,太庙大典护驾有功,赏银两千两。这加起来,一万两。”
周鹤安皱眉:“一万两也不够八十七万两。”
“当然不够。”萧长宁笑了笑,“但霍将军在北境三年,剿匪七次,每次匪赃都按律上缴三成,剩下七成充作军饷。三年下来,匪赃总计……”
他看向霍无咎。
“多少?”
霍无咎喉结滚动,闷声道:“二十七万三千四百两。”
“加上赏银、俸禄、以及北境军垦田的分成。”萧长宁继续说,“霍将军在北境三年,个人所得总计三十一万两左右。剩下的五十六万两,是北境将士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军饷,加上徐州商队‘自愿’捐助的粮草折价。”
周鹤安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萧长宁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周大人要查的账,孤这里都有。赏银有内库记录,匪赃有刑部销案文书,军垦田分成有北境都护府契约。至于将士捐助和商队折价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是北境三万将士的血汗,每一分钱都花在了他们自己身上。周大人若想查,孤可以让人把北境军的被服、粮袋、甚至马鞍都搬来,让你一件件对账。”
周鹤安抱着木匣,站在原地,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臣……臣明白了。”他哑声道,“霍将军的家产,确实查不得。”
“不是差不得。”萧长宁端起茶盏,“是不该查。”
“将士用命换来的钱,经得起查。但查账的人若寒了将士的心,”他抬眼,“周大人觉得,北境三万铁骑会怎么想?”
周鹤安后退一步,躬身。
“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快步走出书房,木匣在怀中抱得死紧。
门关上后,霍无咎身子一松,靠进了椅背里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还以为真要被扒皮了。”
萧长宁瞥他:“你刚才那脸色,跟真不知道似的。”
“我是真不知道祖产捐了。”霍无咎抓了抓头发,“我爹走的时候我才十四,这些事他没跟我说。”
“所以你更该演得像。”萧长宁把茶盏推给他,“刚才要是你慌了,周鹤安就会起疑。”
霍无咎接过茶盏,喝了一口:“殿下怎么知道我爹捐了祖产?”
“顾云查的。”萧长宁看向顾云,“从今天起,周鹤安查到的所有账目,每日送一份副本到东宫。”
顾云点头:“是。”
霍无咎把茶盏放下:“殿下,周鹤安这人……真能信吗?”
“不能信。”萧长宁翻开一本新文书,“但他怕死。怕死的人,最会权衡。他今天查到的东西,足够他向父皇交差,也足够他向孤示好。”
“那他到底站哪边?”
“哪边都不站。”萧长宁笔尖在纸上划过,“他站在‘活下去’这边。这种人最好用,也最危险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三更了。
顾云退下后,霍无咎凑到萧长宁身边。
“殿下,我饿了。”
萧长宁头也没抬:“膳房有粥。”
“不想喝粥。”霍无咎声音闷闷的,“想吃面。殿下做的那种,卧两个鸡蛋的。”
萧长宁笔尖一顿: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霍无咎理直气壮,“刚才被吓到了,得吃点好的压压惊。”
萧长宁抬眼看他。
霍无咎眼神无辜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,像只淋了雨等着主人开门的大狗。
萧长宁搁下笔:“就一个鸡蛋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一个半。”
“成交。”
萧长宁起身往外走。
霍无咎拄着拐跟在后面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小厨房里,灶火烧得正旺。
萧长宁往锅里倒水,霍无咎蹲在灶前添柴。
“殿下。”霍无咎忽然开口,“以后要是真查到我头上……”
“查不到。”萧长宁把面条丢进锅里,“孤算过的账,从来没出过错。”
霍无咎没再问。
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。
面煮好时,萧长宁盛了两碗。一碗多一个荷包蛋,一碗少半个。
霍无咎接过那碗多的,挑起面条吹了吹:“殿下也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霍无咎夹起那个完整的荷包蛋,搁到萧长宁碗里,“殿下比我瘦,得多吃点。”
萧长宁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蛋,半晌,拿起筷子吃了。
面吃完时,锅底只剩一点汤。
霍无咎把碗收了,萧长宁则走回书房。
烛火下,他翻开周鹤安留下的清单,用朱笔在最后一页写了八个字。
“查无实据,账目属实。”
笔尖在“属实”二字上多停了一瞬,墨迹深了些。
霍无咎洗完碗回来,凑过去看:“这就算过了?”
“过了第一关。”萧长宁合上账册,“后面还有第二关、第三关。”
“什么关?”
“北境真正的账。”萧长宁把账册塞回暗格,“周鹤安查到的,都是能见光的。不能见光的那部分,他永远查不到。”
霍无咎愣住:“不能见光的?”
萧长宁没答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
秋风灌进来,带着夜露的凉气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,周鹤安会把查账结果呈给父皇。父皇看了,要么信,要么不信。”
“要是不信呢?”
“不信,就再查。”萧长宁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,“查到他信,或者查到他自己不想查了。”
霍无咎走到他身边,挡住了半边风。
“殿下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萧长宁闭上眼,“但还撑得住。”
霍无咎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腕。
掌心粗糙,却很暖。
萧长宁没抽手。
“那我陪殿下撑。”霍无咎声音低,“撑到不用再撑的那天。”
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,清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萧长宁睁开眼,抽回手。
“去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霍无咎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面挺好吃的。”
门合上了。
萧长宁站在原地,片刻后,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