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鹤安的折子递上去第二天,乾清宫没有动静。
第三天,还是没有。
萧长宁坐在书房批文书,顾云进来送了碗热汤,顺便禀报:“周鹤安昨夜回府后闭门不出,今早称病没上朝。”
“病得真巧。”萧长宁翻过一页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顾云压低声音,“林文正那边传话,说户部近日收到兵部移交的一批旧档,是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的北境军饷拨付底册。”
萧长宁的手停了。
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。
那是霍老将军还在世时的账。
“谁移交的?”
“兵部文书房,签批人是方砚清。”
萧长宁把文书合上,靠在椅背里。
方砚清。皇帝新提上来的兵部侍郎,手脚倒快。
“让林文正把底册抄一份送来。”
顾云领命退下。
霍无咎从院子里练完刀回来,一身汗,拐杖夹在腋下,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。
推门进来看见萧长宁的脸色,收了笑:“怎么了?”
“你爹在北境那几年,军饷怎么走的,你知不知道?”
霍无咎拧了拧眉:“我爹不让我碰账。他说打仗的人管好刀就行,银子的事他跟副将盯着。”
“你爹的副将是谁?”
“吕青山。”
萧长宁点了点头。
吕青山,现在的镇北副将,霍家旧部的定海神针。
“永昌十五到十七年的北境军饷拨付底册,兵部刚翻出来交给了户部。”
霍无咎拉了把椅子坐下,拐杖靠在桌腿上:“查我爹的账?”
“查你爹的账,就是查你的根。”萧长宁看着他,“你爹那几年在北境,军饷到底够不够用?”
霍无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年年不够。我爹每年冬天都往京城递折子要钱,兵部拖着不批,他就自己想办法。卖马、卖皮子、跟边民换粮。有一年实在过不下去了,我爹把自己的佩刀都当了。”
萧长宁闭了闭眼。
“那你爹的账上,有没有可能有说不清楚的地方?”
霍无咎想了想:“我爹是行伍出身,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。记账这种事……多半是吕叔帮他弄的。说不清楚的地方,肯定有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萧长宁睁开眼,“父皇要翻你爹的旧账,不是要查你爹贪没贪,而是要找一个'说不清楚'的缝隙。有了这个缝隙,他就能把你和北境军钉死在一起——你爹有问题,你的根基就有问题,北境军的忠诚就有问题。”
霍无咎的脸色变了。
萧长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给吕青山写信,让他把永昌十五到十七年的所有收支流水,一笔一笔整理清楚,哪怕是买了一根针,也要写明去处。十天之内送到京城。”
“十天够吗?”
“必须够。”萧长宁回头,“兵部的底册已经在户部了,林文正最多拖十五天。十五天之后,如果我们拿不出对得上的旧账,父皇就有理由重审北境军务。”
霍无咎当即起身去写信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了。
“殿下,我爹的账要是真有窟窿……”
“那就补上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很平,“你爹为大运守了十二年北境,他的账就算有窟窿,那也是朝廷欠他的。孤来补。”
霍无咎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,没回头,走了。
——
信送出去的第四天,乾清宫终于有了动静。
不是关于账目的,是关于人的。
皇帝下了一道口谕,让萧长宁明日午后去乾清宫“陪父皇下棋”。
口谕是张维亲自来传的,笑眯眯的,客气得很。
张维走后,萧长宁把棋盒打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放着一副新棋子,黑白玉制,成色极好。
“下棋。”萧长宁把棋盒合上,“上回下棋是什么时候?”
冯道年站在一旁,回忆了一会儿:“永昌十四年冬,殿下八岁。陛下教殿下下围棋,殿下第三局赢了陛下,陛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萧长宁替他说完:“陛下把棋盘掀了。”
冯道年低下头。
“那之后就再没下过了。”萧长宁把棋盒推到一边,“十一年了,他突然又想下棋。”
霍无咎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那根已经不怎么需要的拐杖。
“殿下觉得,他想聊什么?”
“不是账的事。账的事他会让周鹤安来谈。”萧长宁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“也不是兵权的事,兵权的事他会放在朝堂上说。下棋是私事,他找我谈的,也是私事。”
“什么私事?”
萧长宁没回答。
片刻后,他说:“明天我进宫,你留在东宫,哪儿都别去。”
霍无咎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点了头。
当晚,萧长宁破天荒地让膳房做了一桌菜。
四菜一汤,不算丰盛,但每道菜都是霍无咎爱吃的。
霍无咎坐在桌前,看着那盘红烧肉、那碟腌萝卜、那碗酸菜鱼、还有一小碟蜜饯。
“殿下今天怎么这么大方?”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萧长宁夹了一筷子鱼放到他碗里,“吃。”
霍无咎低头扒了两口饭,忽然说:“殿下,明天要不我跟你一起去?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就在外面候着,不进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萧长宁又给他夹了块红烧肉,“他找我下棋,不是要杀我。要杀我,用不着下棋。”
霍无咎扎了一大口饭。
吃到最后,萧长宁把那碟蜜饯推过去。
霍无咎伸手去拿,萧长宁按住他的手。
“回来之前不准吃完。”
霍无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,给殿下留一半。”
萧长宁松开手,起身去了书房。
霍无咎看着他的背影,把碟子里的蜜饯数了数。
七颗。
他拿了三颗塞兜里,剩下四颗原封不动摆回去。
——
次日午后,萧长宁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入宫。
乾清宫偏殿,棋桌已经摆好。
皇帝坐在北面,面前一盏清茶,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些,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。
“坐。”皇帝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萧长宁行礼落座。
棋盘是老的,棋子是新的。
萧长宁执黑先行,落子在星位。
皇帝没急着下,捏着白子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你母妃当年也爱下棋。”
萧长宁的手没停,落下第二子。
“棋力不行,但喜欢。每次输了就耍赖,非说是朕让她分心了。”皇帝笑了一声,把白子搁在棋盘上。
萧长宁不接话。
两人下了十几手,棋面平淡,互不侵犯。
皇帝落下一枚白子,切断了萧长宁右下角一条大龙的退路。
“朕听说,你最近身子好些了?”
“儿臣遵太医嘱咐调养,略有起色。”
“曹文谦说你还得养半年。”皇帝又落一子,“半年时间,够不够?”
萧长宁的指尖在棋盒边缘停了一息。
够不够?
这问的不是养病。
“儿臣愚钝,不知父皇所指。”
皇帝抬眼看他。
那双眼睛和萧长宁的很像,但更浑浊,更深。
“朕老了。”皇帝说,“这几年的事,你做得不差。赵崇安倒了,靖王废了,户部也理顺了。北境有霍无咎替你守着,京城有左卫营替你撑着。朕看得见。”
萧长宁执起一枚黑子,没落。
“但朕要问你一句话。”皇帝的声音慢下来,“你拿到那个位子之后,打算怎么处置朕?”
棋室里安静了。
萧长宁把黑子落在棋盘上,补住了那条被切断的大龙。
“父皇春秋正盛,儿臣不敢妄议。”
皇帝盯着棋面看了一会儿,嗯了一声。
“你跟你母妃一样。”他忽然说,“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”
萧长宁没动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偏殿的窗正对着御花园,桂花早谢了,枝丫光秃秃的。
“朕杀你母妃,不是因为恨她。”
皇帝的话音落下,棋室里死寂。
萧长宁持子的手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“朕是怕。”皇帝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怕你变了。怕你不再是阴人,怕这千年的规矩从朕手里断掉。朕坐了二十年天下,什么都能丢,唯独规矩不能。”
萧长宁把手收回袖中,指尖冰凉。
“所以父皇杀了她。”
“所以朕杀了她。”皇帝转过身,“朕今日跟你说这些,不是求你原谅。朕不需要你原谅。朕只需要你记住——”
他走回棋桌前,拿起一枚白子,按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。
“坐那个位子的人,总有一天要做和朕一样的选择。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,规矩这个东西,比人命重。”
萧长宁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白子,很久没说话。
皇帝重新坐下:“继续下吧。”
最后十手,萧长宁赢了半目。
皇帝看着棋面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走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回去告诉霍无咎,他爹的旧账,朕不查了。”
萧长宁起身行礼,退出偏殿。
走出乾清宫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秋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,他紧了紧衣襟,上了回东宫的步辇。
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,他垂下眼,右手覆在左手手背上,一动不动,攥了很久。
东宫门口,霍无咎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面。
看到步辇停下,他迎上来,张口想问什么,看见萧长宁的脸色,又咽回去了。
萧长宁下了步辇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走了几步,停下。
“蜜饯呢?”
霍无咎一愣,从怀里掏出三颗蜜饯。
走了形,是被体温捂久了。
萧长宁接过来,拈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他接着往里走。
霍无咎跟上来,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旧账不查了。”萧长宁头也没回,“父皇自己说的。”
霍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萧长宁推开书房的门,“帮我烧壶水,我想喝茶。”
霍无咎没动。
“殿下,你的手在抖。”
萧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是在抖。
他攥了攥拳。
“风大。”
霍无咎把拐杖靠在墙上,走过去,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。
萧长宁没挣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霍无咎的声音很低,紧紧握着他的拳,试图传递一些温度。
萧长宁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反手,用冰凉的指尖抓住了霍无咎的手腕。
力道之大,几乎要陷进皮肉里。
“他说实话了。”
月光下,萧长宁的脸白得像纸,他看着霍无咎,一字一句地重复。
“霍无咎,他说实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