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无咎没有再问。
他把萧长宁的手裹进掌心里,用力收紧,什么都没说。
萧长宁站在书房门口,手指死死扣着他的腕骨,整个人僵得像被秋风冻透的枯枝。
好一会儿,那股劲才从脊背上一寸一寸卸下来。
“茶。”
他松开手,走到桌前坐下。
霍无咎去烧水。
炉子是现成的,水壶搁上去,火舌舔着壶底,铜盖细细地响。
他蹲在炉前拨炭,余光一直没离开桌边那个人。
萧长宁两手平放在桌面上,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盒。
那副棋是他带回来的。
黑白玉子,乾清宫的东西。
水开了。
霍无咎把茶沏好端过去,放在他手边。
萧长宁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的。
他没吐,咽下去了。
“他说,杀我母妃不是因为恨。”
萧长宁开口,声线平稳,像在念一份奏折。
“是怕。怕我不再是阴人,怕千年规矩断在他手里。”
霍无咎站在桌边,沉默。
“他还说,坐那个位子的人,总有一天要做和他一样的选择。”
萧长宁把茶盏搁下。
“规矩比人命重。这是他的原话。”
“放屁。”
这两个字从霍无咎嘴里蹦出来,干脆利落,不带任何犹豫。
萧长宁抬眼看他。
霍无咎站在那里,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
“什么千年规矩,什么阴人明人。我在北境十年,冬天冻死的兵比打仗死的多。朝廷年年拖饷,我爹年年当刀当马,到死都没穿过一件不打补丁的衣裳。这就是他的规矩?”
“霍无咎——”
“殿下听我说完。”
霍无咎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,膝盖几乎顶着桌腿。
“他坐了二十年天下,守的是他自己的命。他怕的不是规矩断了,他怕的是你比他强。”
萧长宁没接话。
霍无咎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殿下,你已经比他强了。”
萧长宁看了他半晌。
“你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。”
“跟殿下学的。”
萧长宁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这次没那么烫了。
他搁下盏,手指在茶盖上转了一圈。
“那局棋,最后我赢了半目。”
霍无咎:“殿下棋力高。”
“不是。”萧长宁说,“他让的。最后三手,他故意漏了一个劫。”
霍无咎皱了下眉。
“他在试我。试我赢了之后会不会手软。”
萧长宁把棋盒推开。
“我没手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,旧账不查了。”
霍无咎那根一直无意识转着的拐杖停了。
“不查了?”
“不查了。他原话就是这四个字——'朕不查了'。”
萧长宁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房梁。
“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这才是最难办的。”
皇帝说了实话,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跟萧长宁绕弯子。
不绕弯子,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是放手,要么是摊牌。
“殿下觉得是哪种?”
“你猜。”
“臣猜不着,臣愚钝。”
萧长宁从椅子上直起腰,看向霍无咎:“他在交代后事。”
这四个字落地,书房里没了声响。
窗外风过,吹动树梢,院子里传来更夫梆子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“他身体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萧长宁说。
“今日见他,眼下发青,手指发颤,下棋落子的时候腕骨在抖。曹文谦说还有半年,我看未必。”
霍无咎没吭声。
“他今天跟我摊牌,是告诉我,他已经选了我,不会再换人。但同时也在告诉我另一件事——”
萧长宁停顿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副本的事。他知道我手里有他杀我母妃的证据。他不怕。因为他赌我不敢翻。”
“他赌对了?”
“暂时赌对了。”
萧长宁把那三颗被体温捂软的蜜饯摆在桌上,挑了一颗最完整的。
“我现在翻这张牌,等于告诉天下人,皇帝弑妃、迫害储君。萧家颜面扫地,我还没坐上那个位子就先把根基炸没了。这种蠢事我不会干。”
霍无咎:“那这张牌什么时候翻?”
“不翻了。”
霍无咎一愣。
萧长宁把蜜饯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是酸的。
“这张牌从始至终不是用来翻的。它是一把悬在我和他之间的刀。他知道,我知道,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。只要这把刀一直悬着,他就不会在最后几个月里对我下死手。”
“那他要是——”
“他不会。”
萧长宁的语气笃定。
“他今天跟我说了实话,说了杀我母妃的理由。他是在跟我算总账。一个快死的人算总账,不是要翻脸,是要求一个心安。”
霍无咎在凳子上坐了好一阵,消化这番话。
半晌他说:“殿下的意思是,从今天起,开始等。”
“等他死?”
萧长宁把第二颗蜜饯推过去。
“说得难听了点。但没错。”
霍无咎没拿那颗蜜饯,伸手把萧长宁搁在桌面上的手翻过来,看他掌心。
指根处一排深深的月牙印,是自己掐的。
“殿下回来的时候,手握成这样了。”
萧长宁往回抽手,没抽动。
“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他。”
霍无咎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,像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。
“你宰了他,我嫁谁?”
霍无咎噎住。
萧长宁抽回手,拿起最后一颗蜜饯。
“最后一颗了。你不吃?”
“殿下吃。”
“你白天留了四颗。”
萧长宁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让你留一半,七颗的一半是三颗半。你留了四颗。多出来的那颗怎么算?”
“四舍五入——”
“三怎么入四。”
霍无咎抿了下嘴角:“臣算术不好。”
萧长宁把那颗蜜饯扔过去,霍无咎一把接住。
“去睡吧。”
萧长宁站起来。
“明天早朝还有事。吕青山的信回来之前,我们什么都不动。”
霍无咎站起来,把拐杖重新夹在腋下。
走到门口停住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规矩比人命重。”
霍无咎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。
“等殿下坐了那个位子——”
“规矩是死人定的。”
萧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孤还活着。”
霍无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,打在萧长宁脸上,白惨惨的。
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他握着拐杖的手松了松。
“那臣去睡了。殿下也早些歇。”
“嗯。”
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一路远去。
萧长宁独自坐在书房里,打开棋盒,倒出那些黑白玉子。
他拈起一枚白子,就是皇帝按在天元位上的那枚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搁在掌心里。
良久,收进袖中。
灯火摇了摇,他起身灭了灯,回了寝殿。
枕头底下压着霍无咎塞的铜哨,冰凉的,硌着后脑勺。
萧长宁没拿出来。
就这么硌着,阖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