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青山的信比预想中来得早。
三天后的午后,顾云亲自送进来一个油纸包裹,外层封了火漆,漆印上压着一枚狼牙纹。
这是霍无咎设在北境的私驿暗号,经由商队带进京城,再转顾云的人手。
三道弯,谁也截不住。
萧长宁拆信的时候霍无咎就坐在旁边,拐杖靠着桌腿。
他今天没出去练刀,说膝盖疼,实际上是赖着不走。
信不长,吕青山是武人,写字跟砍人一样,一刀一划都往要害去——
“霍帅亲启。北境换防已毕,方砚清所派监军姓韩名德祐,文官出身,不通军务,每日只查伙食账。镇北三营仍听霍帅号令,粮饷足支至明年开春。另,近日有人持兵部公函调阅边防舆图,被末将以军机为由挡回。请示下一步行止。”
萧长宁把信看了两遍,递给霍无咎。
霍无咎扫了一眼。
“韩德祐我认识,永昌十二年兵部考功司的,写折子可以,骑马会掉。”
“他不是去打仗的。”萧长宁把信纸折起来,凑到灯上点了。“他是去看你还能不能指挥得动北境。”
“那他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你不在,北境照样转。”萧长宁看着纸灰簌簌落进铜盆。“这正是父皇想看到的。”
霍无咎没出声。
“他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霍无咎瘸了以后,北境还能不能用。如果能用,说明北境靠的是制度,不是靠你一个人。那他就放心了。”
“放心什么?”
萧长宁抬眼看他。
“放心把你留在京城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盘根错节,霍无咎嚼了一会儿才品过来。
皇帝现在最怕的不是北境出事,而是霍无咎带着北境的兵回来闹。
一个瘸腿将军困在京城,北境还能正常运转——这才是最安全的局面。
“所以我这条腿还得继续瘸着。”
“至少在他咽气之前。”
萧长宁拿过吕青山信里夹着的一张单子。
那是近两个月北境来往人员的名录,密密麻麻写了三页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“冯时雨,户部清吏司主事。十月初九入镇北大营,待了六天。查的不是韩德祐那边的伙食账。”
霍无咎凑过来看。
“查什么?”
“查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的旧账。”萧长宁说,“你爹在的那三年。”
霍无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些。
“他不是说不查了?”
“他说不查了,是对我说的。”萧长宁把单子放下,“可他派了人去北境,是做给他自己看的。”
“一个将死的人算总账,不是算一本,是算所有的。他要在闭眼之前把每一笔都看清楚,然后决定哪些带进棺材,哪些留给我收拾。”
霍无咎的手搭在膝盖上,大拇指死死摁着膝盖骨,指节泛白。
“我爹那三年的账没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没问题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很静,“但如果他想让它有问题呢?”
这句话像块石头,堵得霍无咎喉咙发紧。
萧长宁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的天底下。
“他不会动你爹的名声。”萧长宁忽然说。
“他动你爹,等于动北境军心,他没这么蠢。他查旧账,是想看看我到底往北境塞了多少自己的人。”
霍无咎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那他查到了?”
“冯时雨待了六天就走了,没翻出什么花来。吕青山的人盯得紧。”萧长宁回头看他,“但下次未必这么轻巧。”
“回信给吕青山,让他把永昌十五年之前的陈年卷宗全部封存,找个理由,就说虫蛀霉变,需要重新抄录。抄录期间任何人不得调阅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韩德祐那边不用管他。让他查伙食账查个够,每天好酒好肉招待着,入冬了给他加两床褥子,别冻着人家。”
霍无咎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殿下要把他养成自己人?”
“养不成。但养舒服了,他写回京的奏报就不会太难看。”萧长宁坐回去,“一个在北境过得舒坦的监军,和一个天天吃沙子的监军,写出来的东西差十万八千里。”
霍无咎在心里记下,拿过桌上的笔开始给吕青山回信。
他写字快,笔锋带着甩出去的力道,墨点子溅在袖口上都不管。
萧长宁在旁边看着,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挽了挽。
霍无咎的笔顿了一下,没说话,继续写。
写到一半,外头冯道年进来回话。
“殿下,周鹤安递了帖子,说查账一事已结,想来东宫交还账册。”
萧长宁想了想。
“让他明天辰时来。”
冯道年走后,萧长宁又看着那份名录上的日期出神。
“殿下在想什么?”霍无咎写完信,把笔搁下。
“在想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间?”
“他还剩多少时间。”萧长宁把名录叠好收进袖中,“曹文谦说半年,但我看他上次下棋,执子的手连一盏茶都撑不住。三个月,最多了。”
三个月。
从腊月到开春。
“三个月够干什么?”霍无咎问。
“够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。”萧长宁掰着手指头算,“兵部的人他已经换了,户部有林文正替我看着,吏部那边钟鸣远还算听话。剩下一个礼部周鹤安——”
说到这个名字,他停了一下。
“周鹤安这个人,墙头草里头算聪明的那拨。他查完账没找我麻烦,说明他已经闻出味道了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风要变的味道。”
霍无咎把回信封好,用蜡封上。
“那殿下打算怎么用他?”
“不用。放着。”萧长宁说,“墙头草最大的用处就是——等风停了之后看他往哪边倒。谁先拉拢他,谁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。”
“所以我们等。”
“等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阵。
晚饭是陈虎送来的,四菜一汤,有一碟腌萝卜。
萧长宁看了那碟萝卜一眼。
“你腌的?”
霍无咎点头。
萧长宁夹了一片尝了尝,咸得眉心一蹙。
“放了多少盐?”
“可能……多了一捏。”
“一捏?你腌的是萝卜还是盐巴?”
霍无咎挠了下后脑勺。
“我尝着还行。”
“你在北境吃了十年沙子,舌头早废了。”萧长宁把筷子放下,却又夹了一片。
霍无咎看着他吃第二片的动作,没忍住,笑了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。”
霍无咎立刻板起脸,板了两秒没板住,又翘了。
萧长宁不看他了,低头喝汤。
汤是冬瓜排骨的,火候到了,骨肉酥烂。这个陈虎做别的不行,熬汤倒有几分本事。
吃完饭,霍无咎收拾碗筷。
萧长宁喊住他:“明天周鹤安来的时候,你回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拄着拐杖在旁边杵着,他说话放不开。我需要他放开了说。”
霍无咎想了想,点头。
“那我去练刀。”
“你腿不是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上午还疼,晚上就不疼了?”
霍无咎理直气壮:“药效上来了。”
萧长宁盯着他看,目光从他脸上,缓缓移到那条所谓瘸了的腿上。
霍无咎被看得有点发虚,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左边挪了挪。
“你今天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,忘了拄拐。”
霍无咎背上一僵。
“冯道年看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以后出寝殿的门,就把拐杖夹上。”萧长宁端起茶盏,“戏演一半撂挑子,是要命的。”
霍无咎老老实实应了。
端着碗出门的时候,他顺手把靠在桌腿上的拐杖夹好,一瘸一拐地走过院子。
走到拐角处确认没人了,步子立刻恢复正常,三步并两步奔厨房洗碗去了。
屋里,萧长宁听着那脚步声从慢变快,摇了摇头。
桌上还剩两片腌萝卜,他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。
咸。
确实咸。
但萝卜本身是脆的,腌得透,有股子从缸底沤出来的老味道,粗粝里带着一点回甘。
北境的吃法,讲究不多,用的是笨功夫。
他把最后一片也吃了。
碟子空了。
萧长宁用帕子擦了擦手,打开抽屉。
抽屉里是那副从乾清宫带回来的棋子,黑白玉子在木盒里挤着。他摸了摸袖口,那枚白子还在。
他把白子放回盒里,盖上盖子,推进抽屉深处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焰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
萧长宁翻开桌上明日的议程,逐条看过去。
周鹤安要来交账册,午后还有顾云的线报要听,傍晚左卫营赵铁柱该来报这个月的整训情况了。
一桩一桩,像码棋子一样,往格子里放。
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。
棋局还没到收官的时候。
外头霍无咎洗完碗回来了,拐杖点地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,一下、一下,节奏稳当。
萧长宁把议程合上,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