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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犯君第82章 下次
152 段

第82章 下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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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鹤安来得准时。

辰时刚过,冯道年引他进了前厅。

萧长宁坐在主位,桌上摆了一盏茶。

周鹤安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一人抱着一摞账册,码得齐齐整整。

“臣奉旨查验北境及左卫营账目,今日特来交还原册,并呈报查验结果。”

周鹤安说话有个习惯,每句话尾音都压得很低,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。

这种毛病在礼部混久了容易养出来——消息灵通的人,嗓门都不大。

萧长宁抬手让他坐。

“查得怎么样?”

周鹤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,双手递上来。

“回殿下,北境军资三年总账与户部拨付记录逐条核对,出入相符。左卫营半年支出亦有据可查,未见虚报。唯有几笔零散开支记录潦草,臣已在批注中标明,不影响总数。”

萧长宁翻了翻那份清单。

批注确实细致,连某月买草料的价格波动都标了注解。

周鹤安办事有一样好——该做的绝不偷懒,不该碰的绝不多嘴。

“差事办得不错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

萧长宁把清单放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
“周大人在礼部几年了?”

“回殿下,永昌十一年入部,至今九年。”

“九年礼部侍郎,没挪过窝。”

周鹤安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。

这话听着像闲聊,但从太子嘴里出来的闲聊,没有一句是闲的。

“臣资历平庸,不敢妄求擢升。”

“周大人太谦虚了。”萧长宁搁下茶盏,“礼部的事,繁琐但不出错,九年如一日,这本身就是本事。”

周鹤安没接话。

萧长宁也不急。他把账册一本本翻过去,每一本都看了封页和末页的骑缝章。

周鹤安坐在下头,茶喝了半盏,手稳得很,看不出紧张。

“有件事,想请教周大人。”

“殿下请讲。”

“立储大典之后,按照礼制,东宫属官的品级规格是否需要重新核定?”

周鹤安愣了一瞬。

这问题问的是礼部的老本行,答起来不难,但时机微妙。

太子问东宫属官品级,等于在问——我的人,什么时候能正式上台面?

“依《大运会典》,太子册立后三月内,东宫僚属应由吏部核定品级,礼部备案。但近年惯例多有延迟,通常视朝中局势酌情办理。”

“酌情。”萧长宁重复了这两个字,“谁的情?”

周鹤安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,没送到嘴边。

“……自然是圣上与殿下共同裁定。”

“那就是说,现在没人管这件事。”

周鹤安放下茶盏,斟酌了片刻。

“臣回去后,可以先将仪程草拟出来。”

萧长宁看了他一眼。

这一眼时间不长,但周鹤安坐直了身体。

“不急。”萧长宁说,“草拟归草拟,放在你案头就行。什么时候用,孤会知会你。”

周鹤安起身告辞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分。

这一分不多,但够说明问题。

萧长宁坐在原处没动,听着他的脚步声过了回廊拐角才消失。

冯道年进来收茶具。

“殿下,周大人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位周大人,倒是比上回来的时候客气多了。”

萧长宁没搭腔。

他翻开周鹤安交还的最后一本账册,在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条。

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,用的是礼部公文惯用的蝇头楷——

“近日乾清宫频召太医,圣上已三日未批红。”

萧长宁把纸条看完,放在灯上烧了。

这就是周鹤安的投名状。

不是什么惊天秘密,但递出来这个动作本身,已经说明他选了方向。

墙头草倒下来了。

午后顾云来得匆忙,袖口沾着灰,八成是从暗道里钻出来的。

“殿下,乾清宫那边有新消息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皇上前日深夜传了曹文谦,诊了两个时辰。之后曹文谦被扣在偏殿没放出来,直到昨天傍晚才回太医院。他的徒弟说师父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值房里,一夜没出来。”

“曹文谦跟谁说过话?”

“没有。太医院里盯着他的人回话说,曹文谦只写了一份脉案封存,亲手交给了孙嬷嬷。其余什么都没说。”

萧长宁靠在椅背上。

三日未披红。

曹文谦被扣了一日一夜。

脉案封存,不经太医院留底。

“他是在交代后事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。

顾云没出声。

“盯住乾清宫,所有进出人员造册。不要惊动孙嬷嬷。”

顾云领命退下后,萧长宁独自坐了很久。
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,立冬过后白天短得厉害,还没到酉时天就擦黑。

院子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节奏太慢太匀,像在故意走给人看。

霍无咎推门进来的时候,左手拄拐,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。

“芝麻糊。陈虎磨的,我煮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?”

霍无咎把碗放到桌上,在对面坐下。

“你一整天没让人送点心,又没叫膳。不想吃正经饭的时候,一般就是想来口甜的。”

萧长宁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
甜度合适。

芝麻炒得香,糊不算稠,入口能咽得顺畅——这是受过教训的手艺,先前那碗糊浓得能糊墙,他说了一句不好咽,后来每次都调稀了。

“周鹤安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说了什么?”

“没说什么要紧的。”萧长宁喝了两口芝麻糊,把勺子搁在碗沿上。“倒是递了个东西——乾清宫三日没批红了。”

霍无咎的表情变了变。

“这么快?”

“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快。但三日不批红,六部的折子全压在司礼监,撑不了太久。最多五天,朝堂上就会有人问。”

“问了怎么办?”

“看他怎么圆。”萧长宁把芝麻糊推到一边,“要么说偶感风寒择日复朝,要么让司礼监代批——前者能拖十天半月,后者等于昭告天下皇帝不行了。”

霍无咎沉默了一阵。

“殿下,有件事我一直没问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他要是突然走了,来不及安排——”

“不会。”萧长宁打断他,“他是那种死之前也要把每颗棋子按进格子里的人。传位诏书他一定写好了,只是藏在什么地方的问题。”

“万一他改主意呢?”

萧长宁看着碗里剩下的芝麻糊,没说话。

“他不会改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。

“靖王已经废了,宗室里没有第二个能用的人选。他就算恨我,也得用我。”

这句话说得太淡,淡到霍无咎心口发闷。

“殿下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萧长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把支摘窗合上。

晚风灌进来的那一瞬,他抬手挡了一下脸。

“左卫营赵铁柱时辰到了没有?”

“还早,亥时才来。”

“那就先歇一会儿。”

萧长宁回头看他,目光在那碗芝麻糊和霍无咎之间转了一圈。

“拐杖呢?”

霍无咎低头——左手是空的。

他进门端碗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,拐杖搁在门外没拿进来。

“你……”

萧长宁脸上的表情可以写一封弹劾折子。

霍无咎立刻起身开门,把拐杖捞回来夹在腋下,重新一瘸一拐地走回原位坐好。
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熟练得不像在演戏。

“下次端碗让陈虎端。”

“陈虎手抖,上回洒了半碗。”

“那你把拐杖别在背上。”

“那也太丑了。”

萧长宁不理他了,坐回桌前拿起赵铁柱的整训文书翻看。

霍无咎老老实实待在旁边。

过了一阵,他把那碗凉了一半的芝麻糊端起来,三口喝完了。

“你干什么?那是我的。”

“凉了,喝了伤胃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说不喝了?”

“殿下搁了半炷香没动。凉了的东西进肚子,明天又该说胃里不舒服。”

萧长宁盯着空碗。

“再煮一碗。”

“灶已经灭了。”
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
萧长宁先移开目光。

“……明天多煮一碗。”

“好。”

灯焰跳了跳。

赵铁柱的整训文书还剩大半没看完,窗外头一阵风卷着枯叶打在檐下,窸窸窣窣的,隔一阵响一下。

霍无咎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,拿过桌角的一卷舆图展开,用镇纸压住四角,低头研究北境几处关隘的标注。
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各看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

亥时赵铁柱准时到了。

萧长宁听了半个时辰的整训汇报,又交代了几桩换防的细节,赵铁柱走后已过子时。

霍无咎还守在外间。

萧长宁出来的时候瞥了他一眼。

“怎么还不睡?”

“等殿下熄灯。”

萧长宁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内室。

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
灯从缝里漏出一线光,照在外间地砖上,细细的一条。

霍无咎把灯吹了,听里间翻身的声音渐渐没了动静,才阖上眼。

三个月。

也许更短。

他闭着眼,把拐杖绑在床腿上,绑了个死结。

明天出门不会再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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