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鹤安来得准时。
辰时刚过,冯道年引他进了前厅。
萧长宁坐在主位,桌上摆了一盏茶。
周鹤安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一人抱着一摞账册,码得齐齐整整。
“臣奉旨查验北境及左卫营账目,今日特来交还原册,并呈报查验结果。”
周鹤安说话有个习惯,每句话尾音都压得很低,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。
这种毛病在礼部混久了容易养出来——消息灵通的人,嗓门都不大。
萧长宁抬手让他坐。
“查得怎么样?”
周鹤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,双手递上来。
“回殿下,北境军资三年总账与户部拨付记录逐条核对,出入相符。左卫营半年支出亦有据可查,未见虚报。唯有几笔零散开支记录潦草,臣已在批注中标明,不影响总数。”
萧长宁翻了翻那份清单。
批注确实细致,连某月买草料的价格波动都标了注解。
周鹤安办事有一样好——该做的绝不偷懒,不该碰的绝不多嘴。
“差事办得不错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萧长宁把清单放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周大人在礼部几年了?”
“回殿下,永昌十一年入部,至今九年。”
“九年礼部侍郎,没挪过窝。”
周鹤安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。
这话听着像闲聊,但从太子嘴里出来的闲聊,没有一句是闲的。
“臣资历平庸,不敢妄求擢升。”
“周大人太谦虚了。”萧长宁搁下茶盏,“礼部的事,繁琐但不出错,九年如一日,这本身就是本事。”
周鹤安没接话。
萧长宁也不急。他把账册一本本翻过去,每一本都看了封页和末页的骑缝章。
周鹤安坐在下头,茶喝了半盏,手稳得很,看不出紧张。
“有件事,想请教周大人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立储大典之后,按照礼制,东宫属官的品级规格是否需要重新核定?”
周鹤安愣了一瞬。
这问题问的是礼部的老本行,答起来不难,但时机微妙。
太子问东宫属官品级,等于在问——我的人,什么时候能正式上台面?
“依《大运会典》,太子册立后三月内,东宫僚属应由吏部核定品级,礼部备案。但近年惯例多有延迟,通常视朝中局势酌情办理。”
“酌情。”萧长宁重复了这两个字,“谁的情?”
周鹤安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,没送到嘴边。
“……自然是圣上与殿下共同裁定。”
“那就是说,现在没人管这件事。”
周鹤安放下茶盏,斟酌了片刻。
“臣回去后,可以先将仪程草拟出来。”
萧长宁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时间不长,但周鹤安坐直了身体。
“不急。”萧长宁说,“草拟归草拟,放在你案头就行。什么时候用,孤会知会你。”
周鹤安起身告辞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分。
这一分不多,但够说明问题。
萧长宁坐在原处没动,听着他的脚步声过了回廊拐角才消失。
冯道年进来收茶具。
“殿下,周大人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位周大人,倒是比上回来的时候客气多了。”
萧长宁没搭腔。
他翻开周鹤安交还的最后一本账册,在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,用的是礼部公文惯用的蝇头楷——
“近日乾清宫频召太医,圣上已三日未批红。”
萧长宁把纸条看完,放在灯上烧了。
这就是周鹤安的投名状。
不是什么惊天秘密,但递出来这个动作本身,已经说明他选了方向。
墙头草倒下来了。
午后顾云来得匆忙,袖口沾着灰,八成是从暗道里钻出来的。
“殿下,乾清宫那边有新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皇上前日深夜传了曹文谦,诊了两个时辰。之后曹文谦被扣在偏殿没放出来,直到昨天傍晚才回太医院。他的徒弟说师父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值房里,一夜没出来。”
“曹文谦跟谁说过话?”
“没有。太医院里盯着他的人回话说,曹文谦只写了一份脉案封存,亲手交给了孙嬷嬷。其余什么都没说。”
萧长宁靠在椅背上。
三日未披红。
曹文谦被扣了一日一夜。
脉案封存,不经太医院留底。
“他是在交代后事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。
顾云没出声。
“盯住乾清宫,所有进出人员造册。不要惊动孙嬷嬷。”
顾云领命退下后,萧长宁独自坐了很久。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,立冬过后白天短得厉害,还没到酉时天就擦黑。
院子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节奏太慢太匀,像在故意走给人看。
霍无咎推门进来的时候,左手拄拐,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。
“芝麻糊。陈虎磨的,我煮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?”
霍无咎把碗放到桌上,在对面坐下。
“你一整天没让人送点心,又没叫膳。不想吃正经饭的时候,一般就是想来口甜的。”
萧长宁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甜度合适。
芝麻炒得香,糊不算稠,入口能咽得顺畅——这是受过教训的手艺,先前那碗糊浓得能糊墙,他说了一句不好咽,后来每次都调稀了。
“周鹤安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要紧的。”萧长宁喝了两口芝麻糊,把勺子搁在碗沿上。“倒是递了个东西——乾清宫三日没批红了。”
霍无咎的表情变了变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快。但三日不批红,六部的折子全压在司礼监,撑不了太久。最多五天,朝堂上就会有人问。”
“问了怎么办?”
“看他怎么圆。”萧长宁把芝麻糊推到一边,“要么说偶感风寒择日复朝,要么让司礼监代批——前者能拖十天半月,后者等于昭告天下皇帝不行了。”
霍无咎沉默了一阵。
“殿下,有件事我一直没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要是突然走了,来不及安排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萧长宁打断他,“他是那种死之前也要把每颗棋子按进格子里的人。传位诏书他一定写好了,只是藏在什么地方的问题。”
“万一他改主意呢?”
萧长宁看着碗里剩下的芝麻糊,没说话。
“他不会改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。
“靖王已经废了,宗室里没有第二个能用的人选。他就算恨我,也得用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淡,淡到霍无咎心口发闷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萧长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把支摘窗合上。
晚风灌进来的那一瞬,他抬手挡了一下脸。
“左卫营赵铁柱时辰到了没有?”
“还早,亥时才来。”
“那就先歇一会儿。”
萧长宁回头看他,目光在那碗芝麻糊和霍无咎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拐杖呢?”
霍无咎低头——左手是空的。
他进门端碗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,拐杖搁在门外没拿进来。
“你……”
萧长宁脸上的表情可以写一封弹劾折子。
霍无咎立刻起身开门,把拐杖捞回来夹在腋下,重新一瘸一拐地走回原位坐好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熟练得不像在演戏。
“下次端碗让陈虎端。”
“陈虎手抖,上回洒了半碗。”
“那你把拐杖别在背上。”
“那也太丑了。”
萧长宁不理他了,坐回桌前拿起赵铁柱的整训文书翻看。
霍无咎老老实实待在旁边。
过了一阵,他把那碗凉了一半的芝麻糊端起来,三口喝完了。
“你干什么?那是我的。”
“凉了,喝了伤胃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不喝了?”
“殿下搁了半炷香没动。凉了的东西进肚子,明天又该说胃里不舒服。”
萧长宁盯着空碗。
“再煮一碗。”
“灶已经灭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萧长宁先移开目光。
“……明天多煮一碗。”
“好。”
灯焰跳了跳。
赵铁柱的整训文书还剩大半没看完,窗外头一阵风卷着枯叶打在檐下,窸窸窣窣的,隔一阵响一下。
霍无咎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,拿过桌角的一卷舆图展开,用镇纸压住四角,低头研究北境几处关隘的标注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各看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
亥时赵铁柱准时到了。
萧长宁听了半个时辰的整训汇报,又交代了几桩换防的细节,赵铁柱走后已过子时。
霍无咎还守在外间。
萧长宁出来的时候瞥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“等殿下熄灯。”
萧长宁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内室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灯从缝里漏出一线光,照在外间地砖上,细细的一条。
霍无咎把灯吹了,听里间翻身的声音渐渐没了动静,才阖上眼。
三个月。
也许更短。
他闭着眼,把拐杖绑在床腿上,绑了个死结。
明天出门不会再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