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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犯君第83章 大运会典
169 段

第83章 大运会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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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。

萧长宁给的期限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
第四天上午,司礼监提督张维亲自跑了一趟六部,把积压的折子挑了十几本急件批了红,发了回去。

用的是司礼监的印。

不是御笔。

消息传到东宫时,萧长宁正在看左卫营的冬衣采买单子。

“张维出面了?”

顾云点头。

“批了十二本,都是各地报灾和年末考绩的例行公文,没碰军务,也没碰人事。”

“挑软柿子捏。”萧长宁翻过一页采买单,“六部什么反应?”

“吏部和工部收了折子没吱声。户部林大人递了张条子过来,问要不要请旨面圣。”

“让他别动。”

顾云应了,嗓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一桩——曹文谦今早出太医院,去了趟药库,取走三味药。属下查过药库登册,是续命的方子。”

萧长宁手上的笔,顿住了。

续命。

不是治病。

他搁下笔,盯着窗外那棵快要秃尽的梧桐。

“曹文谦身边的人还盯着?”

“盯着。他取完药直接回了值房,没见任何人。”

“药送去了哪里?”

“孙嬷嬷接的。”

萧长宁没再问。

顾云走后,他一个人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
日头从东墙挪到桌面,照着那张写了一半的采买单子,墨迹干透了,他也没动。

直到外头传来那个过于规律的拐杖声。

霍无咎今天拄拐拄得格外卖力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走得一板一眼。

萧长宁心想,他大概是被昨天的事吓着了。

端碗忘拐杖这种纰漏,搁在战场上够死三回。

“殿下,午膳。”

霍无咎单手推门进来。

这回他学乖了。

碗放在托盘上,托盘搁在左臂弯里,右手老老实实握着拐。

萧长宁扫了一眼托盘。

清粥,一碟腌萝卜,两个白面馒头。

“陈虎呢?”

“让他去磨芝麻了。”

“磨多少?”

“十斤。”

“十斤?”

“殿下昨天说多煮一碗。我寻思着,不如一次磨够,省得天天磨。”

萧长宁看他的眼神,已经不是在看一份弹劾折子,而是在审阅一份检讨书。

“十斤芝麻糊,你打算喝到明年开春?”

“殿下喝不完,左卫营能喝。”

萧长宁没理他,拿起筷子夹了片腌萝卜。

咸淡合适,脆生,姜丝切得细。

“你腌的?”

“上个月腌的,今天开坛。”

萧长宁又夹了一片。

霍无咎在对面坐下,看他连吃了三片萝卜,嘴角刚要上扬,又迅速压平。

“有件事。”萧长宁放下筷子。

霍无咎收敛了神色。

“乾清宫用了续命的药。”

话音落下,屋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
霍无咎的手搭在拐杖顶端,指节收紧。

“多久?”

“不好说。续命方子看用量,轻的撑几个月,重的就是拿命换日子。曹文谦取了三味药,但具体配伍不清楚,不能贸然判断。”

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

霍无咎没说话。

萧长宁拿起馒头撕了一块,蘸着粥吃。

“急不得。他越是到了这种时候,越会把手里的牌码整齐了才走。传位诏书、辅政人选、兵权归属——哪一样没安排好,他都不会闭眼。”

“我怕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霍无咎看着他。

“怕他临走之前,再给殿下下一道恶心人的旨意。”

萧长宁咬着馒头,慢慢嚼着。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再塞几个人进东宫。比如让谁来辅政。比如把北境兵权收回去。他做得出来。”

“做得出来。”萧长宁点头,“所以我才说等。他现在动的每一步,都是在给身后事铺路。我动了,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他快不行了——你猜一个快死的皇帝被儿子窥破虚实,会不会抓狂?”

霍无咎不吭声了。

他见过困兽。草原上被围住的老狼,临死前那一口能咬断猎人的喉管。

“所以,”萧长宁把撕了一半的馒头放下,“你那条腿,再瘸两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?”

“不夸张,我最长能算到出了正月。入冬以后他的身体会垮得更快,朝堂上的人比我们更急——张维已经替他批红了,六部就算再迟钝,也该品出味儿来了。”

霍无咎低头,看了看自己那条绑了护膝装跛的右腿。

“殿下,有个问题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这条腿瘸久了,走路真开始有点别扭。”

萧长宁的筷子差点掉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演得太投入,右腿比左腿肌肉少了一圈。陈虎说我睡着了都往右边翻,右脚搭在左脚上。”

萧长宁放下碗,目光严肃地审视着他的右腿。

“你每天单练右腿,倒蹬一百下。”

“倒蹬?”

“蹬三个月,肌肉就回来了。”

霍无咎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殿下怎么连这种事都懂。

太子看过的书,多得能砸死人。里头有几本讲养生炼体的,也不稀奇。

午后没什么要紧事。

萧长宁把周鹤安交还的账册按年份归档,批了几份左卫营的整训文书,间隙翻出一本《大运会典》,在东宫属官品级那一页,拿朱笔画了两道杠。

霍无咎在外间削木头。

他最近迷上了这个。

从西山大营带回来几块边角料,闲着没事就拿匕首削,削成什么算什么。

前天削了只歪鼻子的狗,昨天削了个四不像的马,今天削的东西看不出形状,但他削得很认真。

冯道年端茶进来,看了一眼,没问。

太阳落山时,顾云又来了一趟。

这回他带了两个消息。

第一个:张维下午又批了六本折子。其中一本是兵部关于北境冬季巡防的例行奏报,批的是“照准”。

第二个:靖王萧长渊所在的宗人府院子,今天换了一批看守。新换上来的人,是禁军中张维的亲信。

萧长宁听完第二条,手里的朱笔停在纸面上。

“换看守?什么时辰?”

“午后未时。原来的人调去了宫门值守,新来的共八人,领头的叫钱安,是张维的干儿子。”

萧长宁放下笔。

张维换看守,有两种可能。

一是皇帝的意思——怕靖王再出岔子,把自己人放过去看着。

二是张维自己的意思——皇帝病重,他开始提前布局。

“钱安什么来路?”

“行伍出身,跟了张维十一年,没什么根基,但办事利索。”

“靖王那边什么反应?”

“关着门没动静。午膳送进去,原样端出来,没吃。”

萧长宁把《大运会典》合上。

没吃饭。

靖王虽然废了,但活着一天,就是一枚棋子。

皇帝留着他不杀,是给自己留后手。万一太子出了问题,至少还有个备选。

现在换了看守,又不让吃饭。

是逼他死,还是防他跑?

“继续盯。”萧长宁想了想,“尤其是夜间。靖王那院子晚上几盏灯,什么时辰灭,记清楚。”

顾云走后,霍无咎从外间进来。

他手里的木头已经削出了大致轮廓——一只鸟,翅膀张开,嘴尖尖的。

“听见了?”萧长宁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看?”

霍无咎把木鸟放在桌角,用指腹刮了刮上面的毛刺。

“张维这个人,我在北境时打过几回交道。送军械拨款的公文,经他手的都快,但从来不多批一个铜板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精明,胆子小,但忠心有保质期。”

萧长宁没忍住,唇角勾了一下。

“忠心有保质期”这六个字,用来评价张维,倒是精准。

此人跟了皇帝二十年,做事滴水不漏,但那份忠心跟腌菜一样——腌着的时候安安稳稳,一旦坛子碎了,味道变得很快。

“他如果动了别的心思,殿下打算用还是收拾?”

“看他往哪边动。”萧长宁靠在椅背上,“他要是老老实实服从遗诏,我不碰他。他要是想借着交接的空档捞一把——”

话没说完,窗外起了风。

梧桐最后几片叶子被吹落,打着旋掉进院子里。

萧长宁看着窗外。

入冬了。

“明天我要出趟宫。”

霍无咎抬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钟鸣远府上。他前几天递了帖子,说有几本宋版古籍想献给东宫。”

“看书?”

“见人。”

萧长宁站起来,走到衣架旁,取下那件半旧的鹤氅披上。

“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,清流那边的口舌得提前捏住。钟鸣远这个人迂腐,但有一样好——他说的话,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人信。”

“我跟着去?”

“跟着。拄好你的拐。”

霍无咎低头看了眼桌角那只木鸟,拿起来端详了两秒,递给萧长宁。

“给殿下的。”

萧长宁接过来。

鸟削得粗糙,翅膀一大一小,嘴倒是尖得利落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雁。”

“哪有雁长这样的。”

“将就看。”

萧长宁翻来覆去看了看,随手放在书案上,压着那本《大运会典》。

歪歪扭扭的一只木雁,和满桌子的权谋卷宗放在一起,格格不入。

但他没挪开。

灯又续了一回油。

萧长宁铺纸写了份给钟鸣远的回帖,又理了几条明天要谈的要点。

霍无咎在外间练刀。

他把门关严了,萧长宁从缝里能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,快,且沉。

一个在装跛的人,深夜关起门来练刀。

这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,够编成评书说上一年。

子时。

萧长宁搁笔,指尖碰了碰那只木雁的翅膀。

雁这种东西,秋去春回,从来都是成对飞的。

他把灯拨暗了些,没熄。

外间的刀声停了。

隔了一会儿,传来拐杖轻轻靠在墙上的声响。

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。

门缝里那条光,今夜留得比昨天宽了一指。

已读完:第83章 大运会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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