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。
萧长宁给的期限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第四天上午,司礼监提督张维亲自跑了一趟六部,把积压的折子挑了十几本急件批了红,发了回去。
用的是司礼监的印。
不是御笔。
消息传到东宫时,萧长宁正在看左卫营的冬衣采买单子。
“张维出面了?”
顾云点头。
“批了十二本,都是各地报灾和年末考绩的例行公文,没碰军务,也没碰人事。”
“挑软柿子捏。”萧长宁翻过一页采买单,“六部什么反应?”
“吏部和工部收了折子没吱声。户部林大人递了张条子过来,问要不要请旨面圣。”
“让他别动。”
顾云应了,嗓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一桩——曹文谦今早出太医院,去了趟药库,取走三味药。属下查过药库登册,是续命的方子。”
萧长宁手上的笔,顿住了。
续命。
不是治病。
他搁下笔,盯着窗外那棵快要秃尽的梧桐。
“曹文谦身边的人还盯着?”
“盯着。他取完药直接回了值房,没见任何人。”
“药送去了哪里?”
“孙嬷嬷接的。”
萧长宁没再问。
顾云走后,他一个人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日头从东墙挪到桌面,照着那张写了一半的采买单子,墨迹干透了,他也没动。
直到外头传来那个过于规律的拐杖声。
霍无咎今天拄拐拄得格外卖力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走得一板一眼。
萧长宁心想,他大概是被昨天的事吓着了。
端碗忘拐杖这种纰漏,搁在战场上够死三回。
“殿下,午膳。”
霍无咎单手推门进来。
这回他学乖了。
碗放在托盘上,托盘搁在左臂弯里,右手老老实实握着拐。
萧长宁扫了一眼托盘。
清粥,一碟腌萝卜,两个白面馒头。
“陈虎呢?”
“让他去磨芝麻了。”
“磨多少?”
“十斤。”
“十斤?”
“殿下昨天说多煮一碗。我寻思着,不如一次磨够,省得天天磨。”
萧长宁看他的眼神,已经不是在看一份弹劾折子,而是在审阅一份检讨书。
“十斤芝麻糊,你打算喝到明年开春?”
“殿下喝不完,左卫营能喝。”
萧长宁没理他,拿起筷子夹了片腌萝卜。
咸淡合适,脆生,姜丝切得细。
“你腌的?”
“上个月腌的,今天开坛。”
萧长宁又夹了一片。
霍无咎在对面坐下,看他连吃了三片萝卜,嘴角刚要上扬,又迅速压平。
“有件事。”萧长宁放下筷子。
霍无咎收敛了神色。
“乾清宫用了续命的药。”
话音落下,屋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霍无咎的手搭在拐杖顶端,指节收紧。
“多久?”
“不好说。续命方子看用量,轻的撑几个月,重的就是拿命换日子。曹文谦取了三味药,但具体配伍不清楚,不能贸然判断。”
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霍无咎没说话。
萧长宁拿起馒头撕了一块,蘸着粥吃。
“急不得。他越是到了这种时候,越会把手里的牌码整齐了才走。传位诏书、辅政人选、兵权归属——哪一样没安排好,他都不会闭眼。”
“我怕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霍无咎看着他。
“怕他临走之前,再给殿下下一道恶心人的旨意。”
萧长宁咬着馒头,慢慢嚼着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再塞几个人进东宫。比如让谁来辅政。比如把北境兵权收回去。他做得出来。”
“做得出来。”萧长宁点头,“所以我才说等。他现在动的每一步,都是在给身后事铺路。我动了,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他快不行了——你猜一个快死的皇帝被儿子窥破虚实,会不会抓狂?”
霍无咎不吭声了。
他见过困兽。草原上被围住的老狼,临死前那一口能咬断猎人的喉管。
“所以,”萧长宁把撕了一半的馒头放下,“你那条腿,再瘸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?”
“不夸张,我最长能算到出了正月。入冬以后他的身体会垮得更快,朝堂上的人比我们更急——张维已经替他批红了,六部就算再迟钝,也该品出味儿来了。”
霍无咎低头,看了看自己那条绑了护膝装跛的右腿。
“殿下,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这条腿瘸久了,走路真开始有点别扭。”
萧长宁的筷子差点掉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演得太投入,右腿比左腿肌肉少了一圈。陈虎说我睡着了都往右边翻,右脚搭在左脚上。”
萧长宁放下碗,目光严肃地审视着他的右腿。
“你每天单练右腿,倒蹬一百下。”
“倒蹬?”
“蹬三个月,肌肉就回来了。”
霍无咎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殿下怎么连这种事都懂。
太子看过的书,多得能砸死人。里头有几本讲养生炼体的,也不稀奇。
午后没什么要紧事。
萧长宁把周鹤安交还的账册按年份归档,批了几份左卫营的整训文书,间隙翻出一本《大运会典》,在东宫属官品级那一页,拿朱笔画了两道杠。
霍无咎在外间削木头。
他最近迷上了这个。
从西山大营带回来几块边角料,闲着没事就拿匕首削,削成什么算什么。
前天削了只歪鼻子的狗,昨天削了个四不像的马,今天削的东西看不出形状,但他削得很认真。
冯道年端茶进来,看了一眼,没问。
太阳落山时,顾云又来了一趟。
这回他带了两个消息。
第一个:张维下午又批了六本折子。其中一本是兵部关于北境冬季巡防的例行奏报,批的是“照准”。
第二个:靖王萧长渊所在的宗人府院子,今天换了一批看守。新换上来的人,是禁军中张维的亲信。
萧长宁听完第二条,手里的朱笔停在纸面上。
“换看守?什么时辰?”
“午后未时。原来的人调去了宫门值守,新来的共八人,领头的叫钱安,是张维的干儿子。”
萧长宁放下笔。
张维换看守,有两种可能。
一是皇帝的意思——怕靖王再出岔子,把自己人放过去看着。
二是张维自己的意思——皇帝病重,他开始提前布局。
“钱安什么来路?”
“行伍出身,跟了张维十一年,没什么根基,但办事利索。”
“靖王那边什么反应?”
“关着门没动静。午膳送进去,原样端出来,没吃。”
萧长宁把《大运会典》合上。
没吃饭。
靖王虽然废了,但活着一天,就是一枚棋子。
皇帝留着他不杀,是给自己留后手。万一太子出了问题,至少还有个备选。
现在换了看守,又不让吃饭。
是逼他死,还是防他跑?
“继续盯。”萧长宁想了想,“尤其是夜间。靖王那院子晚上几盏灯,什么时辰灭,记清楚。”
顾云走后,霍无咎从外间进来。
他手里的木头已经削出了大致轮廓——一只鸟,翅膀张开,嘴尖尖的。
“听见了?”萧长宁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霍无咎把木鸟放在桌角,用指腹刮了刮上面的毛刺。
“张维这个人,我在北境时打过几回交道。送军械拨款的公文,经他手的都快,但从来不多批一个铜板。”
“所以?”
“精明,胆子小,但忠心有保质期。”
萧长宁没忍住,唇角勾了一下。
“忠心有保质期”这六个字,用来评价张维,倒是精准。
此人跟了皇帝二十年,做事滴水不漏,但那份忠心跟腌菜一样——腌着的时候安安稳稳,一旦坛子碎了,味道变得很快。
“他如果动了别的心思,殿下打算用还是收拾?”
“看他往哪边动。”萧长宁靠在椅背上,“他要是老老实实服从遗诏,我不碰他。他要是想借着交接的空档捞一把——”
话没说完,窗外起了风。
梧桐最后几片叶子被吹落,打着旋掉进院子里。
萧长宁看着窗外。
入冬了。
“明天我要出趟宫。”
霍无咎抬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钟鸣远府上。他前几天递了帖子,说有几本宋版古籍想献给东宫。”
“看书?”
“见人。”
萧长宁站起来,走到衣架旁,取下那件半旧的鹤氅披上。
“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,清流那边的口舌得提前捏住。钟鸣远这个人迂腐,但有一样好——他说的话,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人信。”
“我跟着去?”
“跟着。拄好你的拐。”
霍无咎低头看了眼桌角那只木鸟,拿起来端详了两秒,递给萧长宁。
“给殿下的。”
萧长宁接过来。
鸟削得粗糙,翅膀一大一小,嘴倒是尖得利落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雁。”
“哪有雁长这样的。”
“将就看。”
萧长宁翻来覆去看了看,随手放在书案上,压着那本《大运会典》。
歪歪扭扭的一只木雁,和满桌子的权谋卷宗放在一起,格格不入。
但他没挪开。
灯又续了一回油。
萧长宁铺纸写了份给钟鸣远的回帖,又理了几条明天要谈的要点。
霍无咎在外间练刀。
他把门关严了,萧长宁从缝里能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,快,且沉。
一个在装跛的人,深夜关起门来练刀。
这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,够编成评书说上一年。
子时。
萧长宁搁笔,指尖碰了碰那只木雁的翅膀。
雁这种东西,秋去春回,从来都是成对飞的。
他把灯拨暗了些,没熄。
外间的刀声停了。
隔了一会儿,传来拐杖轻轻靠在墙上的声响。
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。
门缝里那条光,今夜留得比昨天宽了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