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鸣远的府邸在崇仁坊。
三进的老院子,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挂。
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,认得东宫的马车,没多问便引人进了二门。
萧长宁下车时,霍无咎拄着拐落后半步。
拄得很用心。
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三分,膝盖微曲,步幅刻意收小。
昨晚练刀的那股利落劲,全藏进了护膝底下。
钟鸣远在书房等着。六十多岁的人,瘦,背挺得笔直。
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袍子,袖口打了补丁,补丁针脚倒是齐整。
“殿下驾临寒舍,老臣有失远迎。”
“钟老不必多礼。听说淘了几本宋版好书,孤来蹭一眼。”
钟鸣远笑了笑,把三函书匣推过来。
《礼记正义》残卷,《周礼疏》抄本,还有一册《贞观政要》。
书页边角都磨毛了,确实是翻过无数遍的东西。
萧长宁翻了几页,停在《贞观政要》的“论纳谏”一章。
“钟老有心了。”
“老臣没别的能耐,就剩几本破书还值两个钱。殿下若不嫌弃,便留着翻翻。”
客套话说完,茶过三巡,钟鸣远遣退了伺候的人。
书房里只剩三人。
霍无咎守在门边的椅子上,拐杖规规矩矩靠在手边,存在感压到最低。
钟鸣远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转回头来面对萧长宁。
“殿下,翰林院这几日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有人在传,说司礼监代批奏章,乃是陛下偶感风寒,休养几日便好。但昨天掌院学士杨阶私下找了老臣,问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问——若是天子不豫,国朝以何礼仪应对。”
萧长宁拿着茶盏的手没动。
杨阶是翰林院的老人,正经进士出身,平生最怕事。
这种人开口问这种话,说明翰林院里已经有人在想后头的事了。
“钟老怎么答的?”
“老臣说,杨大人多虑了,圣上春秋正盛,不过偶恙耳。”
萧长宁点了点头。
“但这话,糊弄杨阶行,糊弄不了国子监那帮年轻人。”钟鸣远压低了声量,“前天有个监生写了篇策论,题目叫《论储副当国之制》,在同窗中传抄了二十多份。老臣让人收了,但嘴堵不住。”
“那篇策论,说了什么?”
“无非是引经据典论证太子监国的正当性,写得四平八稳,看不出立场。但这个时候写这种东西,本身就是立场。”
萧长宁把茶盏搁到桌上。
“钟老觉得,该怎么办?”
钟鸣远捋了捋胡须。
“堵不如疏。殿下若想让清流安心,不必做什么,只需让他们看到一件事——规矩还在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东宫属官的品级核定。”
钟鸣远的目光落在书匣上。
“册立大典已过数月,依《会典》三月内应核品定级,至今未办。这件事拖着,外头就要猜——是殿下不急,还是有人不让办?”
萧长宁没吭声。
这话跟昨天他问周鹤安的那个问题,指向同一件事。
“老臣多嘴一句。”钟鸣远看着他,“清流不看兵权,不看银子。他们看的就是礼法二字。殿下把属官品级这件事办了,翰林院和国子监那些人,自然知道该站哪边。”
萧长宁离开钟府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马车里,霍无咎把拐杖横在膝上,等着。
“钟老说得有道理。”萧长宁开口。
“属官品级?”
“你在门口也没闲着。”
“隔了一道门板,又不是隔了一堵墙。”
萧长宁没追究他偷听的事。
“这件事要办,但不能我来提。”
“谁提?”
“周鹤安。”萧长宁说,“他既然递了投名状,总得干点活。让他以礼部的名义上个条陈,把东宫属官品级核定的仪程走起来。事情从礼部出,名正言顺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霍无咎想了想。
“他敢吗?”
“我给他递了台阶,他不顺着爬才是傻。”
马车颠了一下,萧长宁肩头撞在车壁上,皱了皱眉。
霍无咎伸手在他和车壁之间垫了一把,手背抵着木板。
萧长宁看了一眼,没推开。
“今天拐杖没忘?”
“没忘。绑在手腕上的。”
萧长宁低头一看,好家伙,一根细绳从拐杖柄上牵出来,另一头果然系在霍无咎右手腕。
“……谁教你的?”
“陈虎。他说北境有个老兵枪不离手,就这么绑着,睡觉都不摘。”
“你跟老兵学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
萧长宁靠回车壁。
霍无咎的手还垫在后头,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。
回宫时天已经黑透了。
冯道年在门口候着,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条子。
“殿下,顾云来过,说有急事,等不及留了纸条便走了。”
萧长宁接过来展开。
条子上三行字。
第一行:张维今日又批八本折子,其中一本是吏部年底京察的名单。
第二行:靖王院中今晚掌灯三盏,亥时灭了两盏,剩一盏到子时未灭。
第三行:曹文谦第二次进药库,取了鹿茸和一味叫紫河车的东西。
萧长宁看到第三行的时候,脚步停了。
紫河车。
他的脑中瞬间闪过医典记载。
这不是延寿,是吊命。拿天数来换的命。
他默不作声地把条子折起来,走进书房。
霍无咎跟在后头,看他脸色就知道不是好消息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比我估的快。”
萧长宁坐下来,把条子在灯上点了。
纸卷成灰,落进铜盆。
“多快?”
“说不准。但用上紫河车这种东西,少则一两个月,多则入春之前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
窗外的风比昨天大,吹得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,一起一伏。
霍无咎把拐杖解下来靠墙放好,走到桌边,拿起那只木雁端详了一下。
翅膀上有个毛刺昨天忘了刮,他用指甲盖蹭了两下,蹭平了,放回原处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芝麻糊要不要来一碗?”
萧长宁抬头看他。
这个人,什么时候都能扯到吃的上头。
“煮。”
霍无咎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拐杖重新夹到腋下。
萧长宁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拐杖上那根细绳,在灯底下晃了晃,跟着一瘸一拐的步子消失在拐角。
他低头,手指碰了碰桌上那只歪翅膀的木雁。
秋雁南飞,春日北归。
他想,今年的雁,应该还赶得上回来。
他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张条子,让冯道年明早送去礼部周鹤安手上。
条子上只有一句话——东宫属官品级核定一事,礼部可酌情启动。
笔搁下。
外头传来灶上生火的窸窣声,隔了一会儿,是石磨转动的闷响——陈虎又在磨芝麻了。
十斤。
够喝到开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