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鹤安的动作比萧长宁预想的还快。
条子送出去的第三天,礼部便拟了一份条陈递到中书,援引《会典》旧例,请旨核定东宫属官品级。
折子写得四平八稳,通篇引经据典,半个字不提当下时局,像一个恪尽职守的礼部官员在认真做分内事。
张维代批了这道折子。
准了。
消息传到翰林院的当天下午,杨阶亲自带了两个编修来东宫送贺礼——一套前朝竹本的《春秋繁露》。
什么都没说,礼到人到,态度到了。
萧长宁在书房见了他们,说了些场面话,又问了几句翰林院近来编纂国史的进度。杨阶应答从容,走的时候腰弯得比来时低了三寸。
“这就算拜过码头了?”
霍无咎等人走远,从屏风后头绕出来。
“翰林院不比旁处。都是面皮薄的读书人,你要他跪下磕头表忠心,他不干。送两本书,就是最大的诚意。”
萧长宁翻了翻那套《春秋繁露》,竹简上的字刻得端正,确实是好东西。
“那国子监呢?”
“不用管。翰林院的风向一转,国子监的监生自己会跟。读书人扎堆的地方,认的是座师和学脉,杨阶朝东宫走了一趟,比发十道文告管用。”
萧长宁把竹简放回匣子里,抬头看了霍无咎一眼。
“你今天拐杖呢?”
霍无咎低头,右手空着。绳子还系在手腕上,绳头垂下来,拐杖不知忘在哪儿了。
“……厨房。”
“去拿。”
霍无咎转身出去了。
萧长宁在后头看着他的步子,前七步走得规规矩矩一瘸一拐,拐过回廊时明显加快,两条腿利落得很,半点毛病没有。
演技每况愈下。
但这么想着,萧长宁的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——
入夜。
冯道年端着药碗进来时,萧长宁正在看陆怀参新开的食疗方子。
上头列了七味药材,配法详尽,末尾照例写着一行小字:此方温补冲任,培元固本,忌生冷忌酒,日服一剂,三月为期。
这是避子方。
从大婚之后就没断过。先是汤药,后来怕太医院查出端倪,改了食疗。
一日不落,大半年了。
萧长宁把方子搁在桌上,端起药碗。碗里褐色的汤汁泛着药香,温度刚好。
他没喝。
碗举到唇边,又放下来。
反复了两次,冯道年在旁边看着,不敢出声。
“冯叔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明天让人去请陆先生进宫。”
“是要……换方子?”
萧长宁把药碗推到桌角。
“停了。”
冯道年愣了一瞬。跟在萧长宁身边二十年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。但这两个字,让他手里的托盘都晃了一下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方子不必再配了。余下的药材入库封存。”萧长宁的语气和吩咐下人倒茶一样寻常,“陆先生来了让他直接到书房。”
冯道年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出口,躬身退了出去。
碗里的药渐渐凉了。
萧长宁盯着那碗褐色汤汁看了很久,最后站起来,自己端到窗前,一手掀窗,把药倒进窗下花坛里。
月光底下,药汁浸进泥土,了无痕迹。
——
陆怀参次日午后到的。
进门时瞧见霍无咎正在院子里“拄拐散步”,他一个眼皮都没抬——早被知会过这位将军的腿是好的。
书房里只有萧长宁一个人。
门关上,陆怀参行了礼,萧长宁也没让他坐,直接开口。
“食疗方子停了。”
陆怀参的手刚伸进药箱,动作顿住。
“殿下身上的寒毒已经清了,眼下底子养得不错。若停了避子方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,“以殿下如今的体质,受孕并非难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怀参抬起头来打量他。跟了东宫这么些日子,他也算摸清了这位太子的脾性。话越少的时候,事越大。
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你只管答我,停了方子之后,身体上有没有需要留意的?”
陆怀参收回打探的目光,正经坐下来。
“寒毒根除之后气血恢复很快,脾胃也调过来了。但殿下操劳太过,肝火偏旺,睡眠不实。要备孕的话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请恕老朽直言,殿下得多睡觉,少熬夜,把那些子时还在批折子的习惯改一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饮食上荤素均衡,减少茶水,药膳换成温补的路子。具体方子老朽重新拟一份。”
陆怀参在药箱里翻了翻,抽出纸笔当场就写。写了几行抬头道,“还有桩要紧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雪参髓虽然清了寒毒,但药性刚猛,对冲任二脉多少有些冲击。老朽建议殿下让我诊一次脉,确认经络恢复的情况。若是一切无碍,停方之后一两个月内便可能有妊。”
萧长宁把袖子伸出去。
陆怀参搭上指尖细诊了半柱香工夫。
“脉象比上次好了不少。”陆怀参收了手,“冲脉沉稳,任脉通畅。殿下这副底子,说句不怕僭越的话——比许多明人的正妻都强。”
萧长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陆怀参咳了一声,低头继续写方子。
“新方子三日内送来。殿下若无别的吩咐,老朽告退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萧长宁叫住他。
“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。包括——”他停顿了一拍,“包括霍无咎。”
陆怀参拎着药箱出去的时候,正撞上霍无咎拄拐进来。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。
“陆先生来了?殿下身体没事吧?”
“哦,没什么大碍,例行诊脉。”陆怀参笑呵呵的,步子迈得飞快,转眼拐过了回廊。
霍无咎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这位老大夫今天走路比平时轻快了不少。
他进了书房,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有陆怀参的字迹。萧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纸翻了过去,空白面朝上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看,来给殿下送吃的。”霍无咎把食盒搁在桌上,揭开盖子。
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。
萧长宁低头看了看,枣切得大小不一,银耳撕得参差不齐。
“你炖的?”
“膳房嫌我碍手碍脚。最后枣是我切的,别的没让我沾手。”
萧长宁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甜度刚好,不是往常那种齁嗓子的甜。
他又舀了一口。
霍无咎在对面坐下来,拐杖靠在桌腿上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陆先生平时来诊脉,都是你去找他。今天是你请他进宫来的。”
萧长宁舀羹的手没停。
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天天跟殿下待着,总会记住一些事。”霍无咎两只胳膊搁在桌上,往前凑了凑,“殿下如果有什么事,可以跟臣说。”
萧长宁搁下勺子,擦了擦嘴角。
“没什么事。天冷了让他开副冬令进补的方子。”
霍无咎看着他,没追问。
安静了片刻。
“殿下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明天的芝麻糊,要不要加核桃?”
“随你。”
霍无咎收了食盒出去了。
萧长宁等脚步声走远,才把桌上那张纸翻回来。
陆怀参的字迹刚劲,最后一行写着——新方以固元培本为主,附温宫暖胞之效。三月之内,可安心调养。
萧长宁把这张纸折了两折,打开书案暗格,放在那只铜哨旁边。
暗格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。沈贵妃留下的药方,赵崇安的副本,皇帝的御批灭口名单,那枚当初大典上收到的白棋子——现在又多了一张方子。
他把暗格合上锁好,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。
陈虎在厨房门口劈柴,石磨搁在墙根底下蒙了块布。霍无咎正把拐杖靠在廊柱上,蹲下来跟赵铁柱说什么,比手画脚的——大约又在研究明天的食单。
萧长宁看了很久。
他想到八岁那年,母妃把他抱在怀里,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那时他还不懂。
“宁儿,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人。”
二十年了。
这句话从来没被别人知道。
他想做什么样的人?
一个……不止是太子的人。
窗户没关。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桌上残留的药味。
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,铺开折子继续批。笔落下去,字迹和往常一样端稳。
只是批到最后一本时,手腕顿了一下。
那本折子底下压着今天早上收到的一封信。北境来的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折痕却压得仔细——是霍无咎的旧部转送的,信里只有一朵干枯的沙枣花和四个字。
“臣一切好。”
萧长宁把那朵干花拈起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花瓣掉了两片。
他把花夹进折子里头,搁到架子最上层。
然后起身,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“霍无咎。”
“在!”院子里应声立正。
“芝麻糊加核桃。再加两颗红枣。”
“得令!”
灶上火又旺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