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怀参的新方子第三天就送到了。
冯道年亲手接的,用油纸包了三层,搁在萧长宁书案上。
萧长宁拆开看了一遍,药材寻常,配法讲究,单看方子上的几味药,外人只当是寻常温补的冬令调理。
他把方子递给冯道年。
“照这个来。原先的药材都处理了?”
“封进库房了,挂的签子是'旧批耗损'。”
“嗯。”
冯道年收好方子没动,站在原地,似有话要说。
萧长宁头也没抬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殿下……当真想好了?”
笔尖停了一瞬。
萧长宁把折子翻到下一页。
“冯叔,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?”
“回殿下,二十一年。”
“这二十一年里,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想好的事?”
冯道年不吭声了。
他躬了躬身,把方子揣进袖子里,退了出去。
门带上的时候,走廊那头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。
一下,两下,节奏不太稳。
拐杖拄到第六下就没了动静,换成正常走路的脚步声。
萧长宁没回头。
“拐杖又丢了?”
“没丢。”霍无咎从门缝探进半个脑袋,“夹在胳膊底下呢。”
“……”
霍无咎进了书房,把食盒往桌上一搁。
盖子揭开,一碗芝麻糊,浓稠黑亮,面上铺了碎核桃仁和两颗切半的红枣。
“殿下昨天说加核桃加红枣,今天都加了。”
萧长宁搁了笔,端起碗来喝了一口。
稠度比前几天的厚,甜味也多了一层。枣是蒸过的,软烂入口,和芝麻的香气搅在一块,滑进嗓子里,熨帖得很。
“谁蒸的枣?”
“我。”
萧长宁又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霍无咎在对面坐下,两条腿伸得老长,脚尖差点碰到萧长宁的椅子腿。
他把拐杖靠在桌角上,百无聊赖地拿手指点桌面。
“殿下,我发现一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最近吃得多了。”
萧长宁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以前一碗芝麻糊喝半碗就推走。这两天,碗底都是干净的。”霍无咎歪了歪头,“昨天晚膳还多添了半碗饭。”
“入冬了,天冷吃得多。”
“哦。”
霍无咎没追问,但那双眼底都亮了几分,一直没从萧长宁脸上挪开。
萧长宁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倒扣在食盒里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殿下气色好了。”霍无咎说,语气都轻快了,“脸上有肉了,不像前阵子,风一吹就能刮走。”
“夸张。”
“真的。殿下之前太瘦了,臣每回看着都……”
他后半句咽了回去,换了个说法。
“总之多吃是好事。臣明天把鸡汤也加上。”
“不必,太腻。”
“那换排骨汤。”
“随你。”
霍无咎收了食盒乐颠颠出去了。走到门口拐杖差点忘拿,又折回来够了一把,夹在腋下推门走了。
萧长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一块叠好的纸——是今早顾云送来的条子。
上头写着三件事:乾清宫两日未见张维露面,宗人府换了第三拨看守,太医院曹文谦被叫去了两趟。
皇帝还撑着。
但能撑多久,没人知道。
萧长宁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铜盆里,用茶水浇灭。
这个节骨眼上停避子方,冯道年的顾虑,他明白。
万一皇帝没等到开春就驾崩,东宫要接手的是一整座千疮百孔的朝廷。
那时候若是有了身孕,行动受限,精力分散,于大局是隐患。
他算了一辈子的账。
唯独这笔账,他不想算了。
母妃的那句话在耳朵里反复了二十年。
她说“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人”。
他做了太子,做了监国,做了在朝堂上翻覆棋局的弈者。
每一步都精确到毫厘,每一个决定都经过反复权衡。
可这件事,他不想再权衡。
也不愿再等了。
——
新方子吃了五天。
萧长宁的胃口确实好了些,脸颊上那点凹陷慢慢填了回来。
冯道年每天端药膳进来,眼观鼻鼻观心,什么都不多说。
霍无咎倒是越来越殷勤。
也不知从哪弄来一本食谱,歪歪扭扭翻了半天,第六天给萧长宁端上一锅莲藕猪蹄汤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补的。”
萧长宁看了一眼汤的卖相。
猪蹄炖得软烂,莲藕切的大小跟拳头差不多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和几粒枸杞。
枸杞放多了,红彤彤一片。
“谁教你做的?”
“膳房李叔。我说殿下最近胃口好了想加个汤,他推荐的。”
萧长宁拿勺子捞了块莲藕。
入口粉糯,调味还算正常。
“行。”
霍无咎赶紧又盛了一碗:“那明天——”
“别天天换花样。把芝麻糊做好就行。”
“芝麻糊也没落下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霍无咎端着空锅识趣地走了。
萧长宁把剩下半碗汤喝完了。
搁下碗的时候,他想起陆怀参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停方之后一两个月内便可能有妊。”
才五天。
早得很。
但从那天起,他每晚睡前都会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腹上,隔着寝衣覆住小腹。
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,平坦的,温热的,和从前没有区别。
这份期待,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萧长宁这辈子期待过很多东西——母妃平安,储位稳固,赵家倒台,北境安定。
每一样都关乎社稷大局,每一样都值得他殚精竭虑。
可如今这份期待,却只系于一人。
那个在院子里,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。
——
第八天夜里,萧长宁在书房批折子批到亥时。
霍无咎照例端了宵夜进来。
今天是小米粥配一碟酱菜。酱菜是陈虎腌的,味道咸了点,但下粥刚好。
霍无咎坐在一旁等他吃完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臣?”
萧长宁夹酱菜的筷子没停。
“哪来的话。”
“你这几天一直在看陆先生送来的方子,看完就锁进暗格里。”霍无咎说,声音放得很低,“从前你的方子都是搁在桌上的,从来不避着我。”
萧长宁嚼完嘴里的菜,擦了擦手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偷看我桌上的东西?”
“没偷看。就是——方子在桌上摊着的时候,殿下听见我的脚步声,翻过去了。”
这人的观察力用在战场上是本事,用在这儿就是找打。
“是冬令进补的方子。你不必知道那么细。”
霍无咎没说话。
安静了一阵。
“殿下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事,”霍无咎的声调很轻,“等殿下想说的时候再说,臣不催。臣就在这儿,哪也不去。”
萧长宁端粥碗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没接话,低头把粥喝完了。
碗底干干净净。
“碗放着,你去歇吧。”
霍无咎应了声,收了碗筷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书房里灯火昏黄,萧长宁的侧脸映在烛光中,比前阵子圆润了些许。他正在翻一本折子,眉眼低垂,神情专注。
霍无咎看了几息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书房里重归安静。
萧长宁放下折子,打开暗格取出那张方子。
陆怀参的字迹铺在纸上,一笔一画规矩端正。
末尾那行“温宫暖胞”四个字,他拿拇指摩挲了一遍。
把方子折好放回去,指尖碰到铜哨。
那是霍无咎走之前留给他的。说有事吹响,北境的人能赶回来。
铜哨旁边是那朵压扁的干沙枣花。
花瓣又掉了一片,只剩三瓣了,夹在折子缝隙里,黄褐色的,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念想。
萧长宁把暗格合上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光跳了跳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霍无咎已经回了外间,灯灭了——难得睡得早。厨房的灶火也熄了,只有陈虎的呼噜声从隔壁墙那边隐约传过来。
以后院子里会多一个人。
很小的,刚出生时大概只有前臂那么长。
会哭,会闹,会在半夜把所有人搅醒。
霍无咎大概会手忙脚乱。他连萝卜都切不整齐,给孩子换襁褓恐怕能裹成粽子。
陈虎八成会被指派去熬米汤,然后把锅烧穿。
荒唐。
还没影的事,想什么。
萧长宁关上窗户,回榻上躺下来。
被子拉到胸口。
手又搁到了小腹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日的早朝,乾清宫的暗潮,那份锁在暗格里的灭口名单……
这些念头一一掠过,最后却都淡去。
只剩下一句话,在耳边格外清晰。
——“殿下脸上有肉了。”
嘴角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