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方子吃了半月有余,萧长宁自己都未察觉,眉梢眼角那点常年不散的郁色淡了许多。
连带着看霍无咎也顺眼了。
这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破旧的食谱,每日在小厨房里折腾,端出来的东西一日比一日花样翻新。
从莲藕猪蹄汤到山药乌鸡盅,再到今日这碗据说是补气血的红豆鲫鱼汤。
汤色奶白,就是鱼腥味重了些。
萧长宁皱着眉喝了两口,放下勺子。
“明日不必再换了。”
“殿下不爱喝?”霍无咎凑过来,拄着拐杖蹲在他身边,像只等主人喂食的大犬。
“腥。”
“臣尝了,不腥啊。”霍无咎拿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口,咂咂嘴,“膳房的李叔说,这鱼汤最是滋补,对殿下身体好。”
萧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你若是闲得慌,就去把左卫营的操练章程再写一份。”
霍无咎立刻把汤碗端走了。
“臣这就去倒了,殿下别气。”
他一瘸一拐地出了书房,萧长宁看着他的背影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其实那汤也并非难以下咽,只是今日不知为何,胃里总有些翻腾,闻不得半点荤腥。
他拿起手边的折子,刚看两行,又觉得有些犯困。
近来嗜睡得厉害。
冯道年进来添灯油时,就见太子支着额头,阖着眼,呼吸匀长,竟是看折子看睡着了。
他放轻了脚步,正要取一件披风给萧长宁盖上,外头传来顾云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殿下!”
萧长宁猛地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,不见半分睡意。
“何事?”
“乾清宫传话,陛下召您和霍将军即刻觐见。”
冯道年心里一沉。
这个时辰,既非早朝,也非议事,单独传召,怕不是……
萧长宁却很镇定,他站起身,理了理微皱的袍角。
“霍无咎呢?”
“刚把鱼汤倒了,正在院里劈柴。”顾云答。
“……”
萧长宁按了按眉心,“让他换身衣裳,跟我入宫。”
去乾清宫的路上,两人一前一后走着。
霍无咎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那根充样子的拐杖提在手里,并未拄地。
他走在萧长宁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,一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浑身的懒散劲儿都没了,变回了那只护食的恶犬。
“怕什么,”萧长宁没回头,声音压得低,“他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,还能吃了我?”
“狗急了还跳墙。”霍无咎说。
“那也是只老狗了,牙都掉光了。”
话虽如此,越靠近乾清宫,空气里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就越是刺鼻。
像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,焚了上百斤朽木,又闷又呛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殿内比外面更甚。
张维领着他们进去,垂着头,步子迈得极小。
龙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那几乎就是一具裹在明黄被褥里的枯骨。
皇帝的眼窝深陷,两颊的肉已经彻底没了,只剩一层皮松松垮垮地搭在颧骨上。
听见动静,他眼皮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
那双曾经满是猜忌与威严的眼睛,此刻浑浊不堪,不见半分光彩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朽木。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萧长宁依着礼数,不卑不亢地行礼。
霍无咎跟着单膝跪下,没出声。
皇帝的目光越过萧长宁,直勾勾地落在霍无咎身上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殿内的宫人连呼吸都快停了。
“霍无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腿……”皇帝的声音拖得很长,“如何了?”
霍无咎垂着头:“谢陛下挂怀,已无大碍。”
“是么。”
皇帝扯出一个古怪的笑,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皮皱成一团。
“朕听说,你在东宫,劈柴,做饭,倒是悠闲。”
萧长宁的心微微一紧。
霍无咎依旧跪着,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臣的腿虽瘸了,手还能动。殿下体恤臣,是殿下的仁德。”
“仁德?”皇帝低低地笑起来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随时会断气,“朕的太子,自然是仁德的。”
他喘息了一阵,目光又转回霍无咎身上。
“把裤管……挽起来,让朕看看。”
一瞬间,殿内的空气凝住了。
张维的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胸口里。
这是最后的试探,也是最直接的羞辱。
当着皇帝的面,当着满殿宫人的面,去验证一个镇国将军的伤残是真是假。
霍无咎放在膝上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没动,但萧长宁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的杀气正在往外冒。
“父皇,”萧长宁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盖过了皇帝的喘息声,“霍将军的伤,是为国征战所留。北境的风雪,阿史那的弯刀,都在他身上刻着功勋。父皇想看哪一道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霍无咎身前,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皇帝的视线。
“还是说,父皇觉得,只有废了一条腿,才配得上镇国将军的忠心?”
萧长宁的语气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话音落下,却让龙床上的人呼吸一滞。
皇帝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。
是震怒,也是一丝……狼狈。
他死死盯着萧长宁,这个他一手养大,却从未看透过半分的儿子。
这张脸,像极了当年的沈贵妃,一样的清冷,一样的……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“你很好。”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张维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重新闭上眼睛。
萧长宁行了一礼,转身便走。
霍无咎站起身,跟在他身后。
走到殿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龙床上的那个老人,已经彻底没了声息,仿佛睡着了。
可霍无咎知道,那双眼睛,一定还透过眼皮的缝隙,阴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。
直到走出乾清宫,闻到外面清冽的空气,那股窒息感才稍稍散去。
霍无咎一把攥住萧长宁的手腕,他的手心一片冰凉。
“他该死。”
“他快了。”萧长宁抽回手,拢在袖中,“别脏了你的刀。”
两人一路无话,回到东宫。
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冯道年和顾云都在廊下等着,见他们安然无恙地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
“殿下,可要传膳?”
“不必了。”萧长宁摆摆手,径直走向寝殿,“没胃口。”
他确实没什么胃口。
那股在书房里就有的恶心感,在乾清宫被浓重的药味一熏,此刻正在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屏着呼吸,快步走进内室,想寻些水喝。
霍无咎跟了进来,反手将殿门合上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沉,“今日之事,是臣连累了你。”
若不是为了替他遮掩瘸腿的伪装,萧长宁不必当面顶撞皇帝。
萧长宁背对着他,正在解腰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说这话,是觉得我们分得清彼此?”
霍无咎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萧长宁的背影,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那件墨绿色的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。
就在这时,萧长宁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,他猛地用手撑住一旁的桌案,俯下身去。
“殿下!”
霍无咎一步跨过去,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怎么了?可是那老东西给你下了毒?”
萧长宁没答话,只是干呕了两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那股恶心劲儿直冲喉口,他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水……”
霍无咎连忙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。
萧长宁喝了两口,才勉强将那股翻腾压下去。他抬起头,对上霍无咎满是忧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苍白的脸。
“老毛病了,”萧长宁推开他的手,想站直身子,“许是今日乏了。”
可他刚一动,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。
这一次,比方才更猛烈。
萧长宁再也撑不住,转身冲向墙角的痰盂,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晚膳没吃,吐出来的只有些酸水。
霍无咎僵在原地。
他看着萧长宁剧烈起伏的肩膀,看着他痛苦地弓着背。
嗜睡。
胃口变了。
闻不得腥。
还有……方才这突如其来的呕吐。
霍无咎的呼吸停了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像是踩在云端,每一步都虚浮无力。
他蹲下身,伸出手,想要拍抚萧长宁的后背,可那只在战场上能稳稳握住缰绳和长刀的手,却在半空中不住地发抖。
萧长宁吐完了,漱了口,用帕子擦着嘴角,正要起身。
豆丁整理 一只滚烫的手,覆上了他的小腹。
隔着几层衣料,那掌心的温度,依旧烫得惊人。
萧长宁的身子,彻底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