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,东宫的膳房已经人仰马翻。
霍无咎像一尊铁塔,杵在灶台边上,一双眼死死盯着御厨熬粥的锅。
“水多了。”
“燕麦碾碎,殿下肠胃弱。”
“梅子糕的糖霜,减半。”
御厨拿着勺子的手轻微发着抖,汗珠顺着额角滑落。
这位爷半夜传话,要亲自盯着殿下的早膳。谁知,是字面意义上的“盯”。
从择菜到洗米,那双在战场上能辨风色的眼睛,此刻全用来检查菜叶子上有没有虫洞。
冯道年揣着手站在门边,老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镇国将军这副模样,紧张得像个头回上阵的新兵。
也好,也好。
太子殿下身边,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。
霍无咎亲自端着托盘进来时,萧长宁已经起身。
他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身上只披了件单薄外袍,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上,脸色有些苍白。
昨夜,他几乎未曾合眼。
那个突如其来的发现,像一块巨石砸进他波涛暗涌的心湖,搅得天翻地覆。
“殿下,用膳了。”
霍无咎的声音放得极轻,将托盘稳稳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。
一碗温热的牛乳燕麦粥,一碟切成小块的梅子糕。
酸甜的气味钻进鼻息,萧长宁胃里翻腾的不适感,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。
他拿起银匙,舀了一勺粥,没立刻送进嘴里。
“膳房的人呢?”他问,声音清冷。
“臣让他们歇着了。”霍无咎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你做的?”
“臣看着他们做的。”霍无咎补充,“每一样都验过了。”
萧长宁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。
霍无咎眼下泛着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。但他精神头却足得惊人,一双眼在晨光里亮得灼人。
“霍无咎,”萧长宁放下银匙,“你觉得,现在可以管我了?”
“臣不敢。”
霍无咎嘴上说着不敢,人却直接在萧长宁身边坐下,伸手想拿他手里的碗。
“臣只是在想,他会不会喜欢。”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又落向了萧长宁平坦的小腹。
萧长宁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。
“食不言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抢回自己的碗,低头大口喝粥。
霍无咎当真闭了嘴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吃。
萧长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三两口解决完一碗粥,又拈了块梅子糕。
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他紧绷的眉心,终于舒展了些许。
“还要吗?”霍无咎问。
“不要了。”萧长宁别开脸,“腻。”
话音刚落,顾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“殿下。”
顾云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,但目光扫过屋内,在霍无咎几乎贴着太子而坐的姿势上,还是停滞了一瞬。
“说。”萧长宁恢复了太子的威仪。
“乾清宫那边,昨夜又传了太医。”
顾云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听说,咳血了。”
“张维已经开始用司礼监的印代批红,虽然都是些不紧要的折子,但……”
但这意味着,皇帝已经连执笔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冰冷。
方才那点温情,被这现实击得粉碎。
萧长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小几上轻敲。
“宗人府呢?”
“靖王很安分。”顾云道,“只是,看守的禁军,前日被张维以换防为由,调走了一半,换上了他的人。”
霍无咎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他想做什么?临死前,还要给靖王铺路?”
“他不是为靖王铺路。”
萧长宁冷笑一声。
“他是怕我登基后,清算太快,想给靖王留一个能与我谈条件的活口。”
父子之间,算计到如此地步。
“殿下,我们不能再等了。”霍无咎沉声道,“夜长梦多。”
“等。”
萧长宁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看向窗外,天色大亮,天空却灰蒙蒙的,透着死气。
“他耗不了多久了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他顿了顿,吩咐顾云。
“盯紧宫里各处,尤其是孙嬷嬷。还有,让陆先生进宫一趟,就说我近来……胃口不佳。”
“是。”
顾云领命,躬身退下。
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霍无咎看着萧长宁苍白的侧脸,心口一阵阵地抽疼。
有了这个孩子,殿下就有了最大的软肋。皇帝若是知道,不知会用什么疯狂的手段来拿捏他。
“殿下,”霍无咎忽然开口,“今日的折子,臣来替您看吧。”
萧长宁转过头,挑眉看他。
“你?”
“臣的腿脚不便,看折子正好。”霍无咎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自己那条“残腿”,“您该多歇着。”
萧长宁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却让霍无咎看呆了。
“霍将军,”萧长宁慢条斯理地说,“你现在识得全字了?”
霍无咎的脸,腾地一下红了。
他忘了,自己当初为了留在东宫,装的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粗鄙武夫。
“臣……”他卡了壳,半天憋出一句,“臣可以学。”
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模样,萧长宁心里的郁结,莫名散了大半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后。
“不必了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。
“江山是我的,孩子也是我的。还轮不到你一个残废来操心。”
话虽说得难听,但霍无咎却听出了里面的外强中干。
他跟了过去,没有再坐,只是站在萧长宁身后,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萧长宁拿起一本奏折,翻开。
看了两行,胃里忽然一阵翻涌,他连忙放下奏折,闭上眼。
一只温热的手掌,轻轻覆上他的后颈,不轻不重地揉捏着。
力道恰到好处。
“殿下,”霍无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固执,“您歇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后,臣再叫您。”
萧长宁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。
霍无咎便当他默许了。
他抽走萧长宁手边的奏折,又拿了件厚实的披风,盖在他身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搬了张椅子,坐在书案的另一头,拿起一本奏折,一字一句,极其艰难地辨认起来。
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。
萧长宁在温暖的披风和身后平稳的呼吸声中,眼皮越来越沉。
在彻底睡过去之前,他模糊地想,有个不识字的将军,好像……也不全是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