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怀参几乎是小跑着被请进东宫的。
他以为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一进门,却见萧长宁好端端坐在书案后,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些。
而那位传闻中摔断了腿的镇国将军,正一言不发地站在太子身后,一双眼睛跟钉子似的,要把他扎穿。
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”陆怀参心里打鼓。
“无事。”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近来胃口不佳,劳烦先生开个方子。”
胃口不佳?
陆怀参腹诽,前几日不是刚开了温补的方子,怎么又不对了?
他不敢多问,上前搭上脉枕。
指尖刚触上萧长宁的手腕,他身后的霍无咎就往前凑了一步。
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,让陆怀参额角渗出了细汗。
脉象初时平稳,但细探之下,却有一股与平日不同的、细微的滑动态势。
陆怀参的眉心一跳,心头掀起巨浪,差点没当场失态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萧长宁,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霍无咎。
萧长宁神色如常,只淡淡问:“如何?”
陆怀参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定了定神,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。
“殿下应是……思虑过甚,心脾两虚,以致胃纳不佳。”
他斟酌着用词。
“臣开几副安神健脾的药,只是药性温和,见效会慢些。”
他不敢说。
这种脉象,往深了说,是喜脉。
但月份太浅,极易错判。更何况,这是太子,是阴人!
此事若是传出去,是天大的祸事,也是天大的功劳。
陆怀参只想保命。
“食疗上,可多用些山药、莲子、红枣之类的,少食油腻生冷。”
霍无咎听得仔细,将这几样东西牢牢记在心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萧长宁收回手,“冯道年,送陆先生。”
陆怀参如蒙大赦,收拾了药箱,跟着冯道年退了出去。
刚走出书房的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霍无咎低沉的声音。
“他为何不说实话?”
陆怀参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冯道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,冲他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将他快步带离了这是非之地。
书房内。
萧长宁搁下笔,抬眼看他:“什么实话?”
“他不敢说。”霍无咎走到他身边,语气笃定,“他怕。”
萧长宁没做声。
霍无咎也不追问,他只是弯下腰,将萧长宁面前批阅过的奏折,一本本仔细地摞好。
“殿下,您歇一个时辰。”
“我没那么娇贵。”
“您不娇贵。”霍无咎说,“是我娇贵。您要是不歇,我就心慌。我一心慌,手就抖,腿就疼,万一不小心把奏折撕了,明日早朝,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东宫给淹了。”
萧长宁被他这番歪理气笑了。
他靠近椅背,闭上眼,算是默许了。
霍无咎立刻拿了早就备好的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然后,他搬了张椅子,坐在萧长宁身边,拿起一本未批的奏折,一字一顿,极其费力地辨认起来。
他的确不识几个字,奏折上那些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,在他眼里和天书无异。
但他看得极认真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手指在纸上比比划划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萧长宁本是闭目养神,却被他这动静扰得睡不着。
他睁开一条缝,看着霍无咎那副跟军令死磕的模样,心里那点因陆怀参隐瞒而生出的不快,忽然就淡了。
他看着陆怀参诚惶诚恐地离去,看着父皇在深宫里苟延残喘,看着自己步步为营,如履薄冰。
这世上,似乎人人都被恐惧驱使。
可霍无咎好像天生就不知道“怕”字怎么写。
这个男人,只知道要护着他,护着他们的孩子。
用一种最笨拙,也最赤诚的方式。
“……北境都护府都尉……韩……韩什么……”霍无咎卡了壳,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韩德让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霍无咎一愣,抬头便对上萧长宁不知何时睁开的眼。
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,清澈明亮,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。
“他上奏说,今年北境雪大,冻死了不少牛羊,问朝廷能不能减免些岁贡。”萧长宁慢悠悠地说。
霍无咎的脸,腾地红了。
“臣……”
“准了。”
萧长宁打断他,拿起御笔,在奏折上写下一个朱红的“准”字,又顿了顿,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着户部拨银三万两,赈济北境。
写完,他将笔扔给霍无咎。
“你来念,我来批。”
霍无咎看着手里的朱笔,又看看萧长宁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“怎么?”萧长宁挑眉,“镇国将军,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?”
“做得好!”
霍无咎立刻挺直了腰杆,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上阵杀敌的气势,大声念道:
“臣,礼部尚书,周鹤安,叩问……太子殿下……圣安!”
他的声音洪亮,字正腔圆,震得书房里的灰尘都仿佛簌簌而下。
萧长宁忍着笑,在周鹤安那封全是废话的请安折上,写了个“阅”。
“下一本。”
“是!”
一个念,一个批。
一个磕磕巴巴,错漏百出。
一个从容不迫,提笔如飞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,交叠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冯道年端着参汤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他悄无声息地放下托盘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顺手关上了门。
门外,顾云正等着。
“如何?”顾云问。
冯道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:“好着呢。殿下今日,胃口怕是能好多咯。”
顾云看着紧闭的房门,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也难得地柔和了一瞬。
也许,这个冬天,不会那么冷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