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纸上透进天光。
萧长宁是被饿醒的。
身侧空着,被窝还留着余温。
门被推开,霍无咎端着个红木托盘进来。
“醒了?喝汤。”
托盘搁在床头高几上,一碗飘着几粒红枣的乌鸡汤,撇得看不见一点油星。
萧长宁只看了一眼,胃里便直泛酸水。
“拿走。”
“陆先生说要补。”霍无咎端起碗,拿汤匙搅了搅,“我盯他们熬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我让你拿走。”萧长宁拉起被子蒙住脸,声音发闷,“闻着恶心。”
霍无咎端着碗僵在原地。
他打仗不怕死,就怕萧长宁皱眉头。
这几日这位祖宗的脾气见长,吃什么吐什么,人没胖,下巴尖得能戳死人。
他没再多话,连托盘一起端了出去。
片刻后回来,手里换了碟酸梅子和一碗白粥。
“吃这个。”
萧长宁这才坐起身,靠着迎枕,捏了颗梅子放进嘴里。
那股酸味总算压下了翻涌的恶心感。
“顾云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萧长宁喝了口粥,眼皮都没抬。
“让他站着。”霍无咎拿帕子擦去萧长宁的嘴角沾上的米粒,“天塌下来有我顶着。”
“张维调防禁军,你当真不管?”
“管过了。”霍无咎语气平淡,“昨夜我让陈虎去了一趟神武门。张维提拔的那个统领,夜里起夜,摔断了腿。现在顶上去的,是咱们的人。”
萧长宁拿汤匙的手顿住,抬头看着霍无咎。
这人装瘸装得久了,还真把别人都当瘸子整。
“张维没闹?”
“他不敢。”霍无咎把空碗接过去,“乾清宫那位咳血咳得帕子都红透了,他忙着给自己找后路,哪有心思管一个摔断腿的统领。他还派人去宗人府,想见萧长渊。”
萧长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让他见。一个废人,张维若是想押注,就让他连本带利赔进去。”
外面传来几声轻叩,顾云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殿下,将军。”
“进。”
顾云推门而入,目不斜视。
“乾清宫传话,皇上今日不见人,罢朝。另外,内阁几位大人在太极殿外跪请,求见皇上。”
萧长宁掀开被子下床。
霍无咎眼疾手快,拿了件狐裘披风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钟鸣远带的头?”
“是。”顾云答道,“钟大人说,国不可一日无君,皇上龙体欠安,理应由太子监国,代批奏折。”
萧长宁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。
“林文正那边?”
“户部已将今年各地税收账目理清,林大人压着不放,说必须等皇上或太子的朱批。”
萧长宁在纸上写下两行字,折起来递给顾云。
“送去给钟鸣远。告诉他,火候还不够,让御史台也去。跪着嫌累,就撞柱子。只要死不了,本宫保他们加官进爵。”
顾云接信退下。
书房里又剩他们两人。
霍无咎的视线落在萧长宁平坦的小腹上,喉结滚了滚。
“看什么?”
“还不显怀。”
“才一个多月,显什么怀!”萧长宁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,“你当是吹气?”
霍无咎也不恼,顺势握住他的手,捏了捏指骨。
“太瘦了。陆怀参说,前三个月最熬人。你这身子,能扛住吗?”
“我是泥捏的?”
“你不是泥捏的,你是我的命。”霍无咎说得理直气壮。
萧长宁耳根微微发热,别过脸去。
“去把昨日没念完的折子拿来。”
“还念?”霍无咎头疼,“周鹤安那老匹夫,写个折子引经据典,我查字典都查不明白。”
“不念折子,你想干什么?”
话音未落,霍无咎一把将人横抱而起,稳稳当当放在罗汉床上。
“睡觉。”
“我刚醒!”
“那就闭目养神。”霍无咎自己也挤上去,长臂一伸,把人圈进怀里,“陆先生说了,多休养。外面的事,我替你盯着。谁敢在这时候作乱,我砍了他的脑袋给你当球踢。”
萧长宁挣了两下,没挣开,索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。
霍无咎身上的气息很沉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稳。
“霍无咎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这天下定了……”萧长宁声音很轻。
“定了如何?”
“我准你把腿治好。”
霍无咎低笑出声,胸腔震动,连带着萧长宁后背发麻。
“谢殿下恩典。不过,我还挺喜欢现在这样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瘸了,就不用上朝了。能天天在东宫陪你。”
萧长宁骂了句“没出息”,闭上了眼。
午时过半,陆怀参提着药箱,满头大汗地进了东宫。
这几日他进东宫的频率,比去太医院当值还勤。
一进门,就看到镇国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把匕首,正在削苹果。
那架势,不像在削水果,像在凌迟。
陆怀参腿肚子发软。
“陆先生来了。”萧长宁坐在窗边看书,神色恹恹。
“臣给殿下请安。”
“免了。来看看,今日这脉象如何。”
陆怀参上前,搭上丝帕,三指切脉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匕首削过果皮的沙沙声。
“殿下……”陆怀参斟酌着用词,“脉象比前几日稳固了些。只是切忌大喜大悲,切忌操劳。这胎气,还需好生养着。”
“他今早吐了两次。”霍无咎冷不丁开口。
手里的匕首“笃”地一声扎进桌案。
陆怀参吓得一哆嗦。
“将军息怒。这……这是正常反应。臣开个方子,加几味理气和胃的药。”
“药苦,他喝不下。”霍无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盘子里,推到萧长宁面前,“换成甜的。”
陆怀参快哭了。
良药苦口,哪有甜的安胎药?
但他不敢说不,只能连连点头:“臣……臣尽力。”
萧长宁拿银签子插了块苹果,慢条斯理地吃着。
“别难为他了。该怎么开怎么开,本宫喝得下。”
陆怀参如蒙大赦,写完方子,提着药箱快步退了出去。
傍晚时分,大雪忽至。
京城的雪总是下得悄无声息,却能把一切腌臜事盖得严严实实。
冯道年从外面进来,身上带着寒气。
“殿下,乾清宫那边出事了。”
萧长宁放下手里的书。
“说。”
“皇上刚才咳了一大口黑血,人晕过去了。太医院院判带着人全进去了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张维封了乾清宫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霍无咎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飞雪。
“他撑不住了。”
萧长宁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张维封宫,是想掩盖消息,还是想矫诏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霍无咎转过身,“我这就去调左卫营。只要他敢拿出一份假圣旨,我就让他走不出神武门。”
“慢着。”萧长宁叫住他。
“怎么?”
萧长宁站起身,走到霍无咎面前,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“左卫营不动。你也不动。”
霍无咎不解。
“张维是个阉人,他没有兵权,靠的只是父皇的宠信。父皇一倒,他就是没牙的狗。他现在封宫,是怕死,想找个靠山。”
萧长宁的笑意很冷。
“他手里的靠山,只有宗人府里的萧长渊。”
“他想把萧长渊弄出来?”
“他弄不出来。宗人府现在全是林文正和钟鸣远的人。张维只要敢动,就是谋逆。”
萧长宁走到书案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。
那是立储大典上,皇帝亲授的太子金宝和传位诏书的底本。
“去把朝服拿来。”萧长宁吩咐冯道年。
“殿下要入宫?”霍无咎拦住他,“不行。外面风大,你身子受不住。”
“父皇病危,我这个做太子的,岂有不侍疾的道理?”
萧长宁看着霍无咎。
“这是最后一步棋。走完这步,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霍无咎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他知道自己劝不住。
这个阴人太子,骨子里比谁都疯,比谁都狠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霍无咎从衣架上取下大氅,“但我有言在先。如果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,我血洗乾清宫。”
萧长宁笑了。
“好。”
大雪纷飞。
东宫的仪仗出了宫门,直奔乾清宫。
乾清宫外,禁军林立,火把将雪夜照得通明。
张维站在台阶上,看着太子的步辇停在广场中央。
霍无咎率先下马,掀开帘子,扶着萧长宁走出来。
萧长宁一身玄色太子朝服,头戴九旒冕,身披狐裘。
他站在风雪中,身形单薄,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压。
“奴才叩见太子殿下。”张维迎上前,跪在雪地里。
“父皇如何了?”萧长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皇上……皇上龙体抱恙,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。殿下请回吧。”张维低着头,声音发颤。
霍无咎上前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太子殿下侍疾,你也敢拦?”
张维抖得更厉害了,死咬着不松口:“这是皇上的口谕。奴才不敢抗旨。”
萧长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冬日里的冰。
“张公公,本宫问你。这大雪天的,你不在里面伺候父皇,在外面站着做什么?”
张维语塞。
“你是怕父皇突然驾崩,你来不及跑?还是在等什么人?”
张维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。
萧长宁不再看他,抬腿向台阶上走去。
禁军哗啦啦拔出腰刀,挡在前面。
霍无咎抽出长刀,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寒意。
他一个人站在萧长宁身前,面对着数十名禁军,气势压倒了所有人。
“退下。”萧长宁吐出两个字。
禁军面面相觑。
他们是张维调来的人,但面对太子和镇国将军,谁也不敢真动手。
“本宫是储君。父皇若有闪失,本宫即刻登基。你们今日拔刀,明日就是满门抄斩。”
萧长宁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。
禁军的手开始发抖。
有人哐当一声扔了刀,跪了下去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转眼间,台阶上的禁军跪了一地。
张维瘫坐在雪地里,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,全完了。
萧长宁踩着积雪,一步步走上台阶。霍无咎紧随其后。
乾清宫的大门紧闭着。
萧长宁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。
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大殿内光线昏暗,太医们跪了一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龙榻上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、掌控大运国生死大权的老人,此刻枯瘦如柴地躺在那里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。
萧长宁走到床榻前。
皇帝听到动静,艰难地睁开眼。浑浊的眼球转动着,定格在萧长宁身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萧长宁静静地看着他。
没有悲伤,也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。
“父皇。”萧长宁轻声唤道。
皇帝的手指痉挛了一下,死死抓住明黄色的锦被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儿臣来送父皇最后一程。”
萧长宁微微倾身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炭火上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。
“母妃在下面,等您很久了。”
皇帝的眼睛猛地暴睁,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咯咯声,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太医们惊恐地抬起头。
霍无咎站在萧长宁身后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片刻后,皇帝的身体猛地一僵,重重地砸在床榻上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顶,再也没有了声息。
大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太医令颤抖着上前,探了探鼻息,随即双膝一软,跪伏在地。
“皇上……大行了!”
丧钟在风雪中敲响,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萧长宁转过身,看着殿外漫天的飞雪。
大运国千年的礼制,在这一刻,随着旧主的死去彻底崩塌。
他伸出手,霍无咎温热的大掌立刻将他握住,十指紧扣。
“长宁,都过去了。”霍无咎低声说。
“不。”
萧长宁反握住他的手,目光穿透风雪,落在霍无咎的脸上。
“我们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