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定在腊月十五。
这个日期定下来,礼部尚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国丧才过七日。
这在大运历史上闻所未闻。
但无人敢反对。新君坐在太极殿上,神情平静得不像话,一句话便能让整个朝堂噤若寒蝉。
萧长宁没有解释。
理由很简单——国不可一日无君,民心不可一日无主。
当然,那些老臣们心里也清楚,这位新君如此急迫,不仅仅是为了稳定朝局。
东宫的准备工作由冯道年一手主持,萧长宁几乎不插手。他多数时候都在书房批阅奏折,处理政务。
但只要稍有空闲,霍无咎便会准时出现。
端来吃的喝的,或者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那儿陪着。
“你不用时时陪着朕。”萧长宁有一次说。
霍无咎没应声,只是翻开一份奏折,低声为他读起来。那声音平稳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萧长宁便没再赶他。
腊月十三晚,陆怀参前来复诊。
霍无咎照旧守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脉象沉稳有力。”陆怀参收回手,“孕期反应亦在常理之中。只是陛下还需留意,登基大典那日,切不可过度操劳。”
“大典本身就是耗神之事,”萧长宁问,“会否有影响?”
“只要心神不过于紧绷即可。”陆怀参斟酌着措辞,“其实,医理上讲,心气顺畅对胎儿大有裨益。新皇登基,天下安定,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安胎药。”
这话说的滴水不漏。
霍无咎却抓住了重点。
“你的意思是,他高兴了,我儿子也高兴?”
陆怀参被这直白的话问得一愣,随即尴尬地笑了笑:“……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霍无咎转身就去了膳房。
萧长宁听见他在外头吩咐:“给陛下加两个溏心蛋!不,三个!开心的孩子得有营养!”
膳房的人憋笑憋得辛苦。
腊月十四,京城落雪。
大雪覆盖了皇城所有的棱角,金色的琉璃瓦在雪光下熠熠生辉,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披上圣洁的礼装。
萧长宁站在宫墙上,看着下面忙碌搭建祭坛的工部官员。
他只着常服,未披大氅,冷风吹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霍无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,直接将自己的大氅解下,裹在了他身上。
“疯了?”萧长宁回头,“大白天,被人看见——”
“看见又如何?”霍无咎理直气壮,“朕的正妃,护着朕,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是镇国将军,不是内侍。”
“我只想护着你。”霍无咎靠在城墙上,目光扫过下面的祭坛,“明天就要登基了,感觉如何?”
萧长宁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真实。”
“哪里不真实?”
“十几年前,我以为自己活不过二十岁。”萧长宁的语气很平,“那时每日都在算计,如何才能死得体面些。现在,却要穿着龙袍,坐上龙椅,去定这个国家的生死。”
霍无咎转过身,直视着他。
“那就不算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再算死的事。”霍无咎伸手,指尖隔着衣料,轻轻点在萧长宁的心口,“从明日起,你要算的是怎么活。怎么带着我的种,好好地活。”
雪花落在他肩头与发间。
萧长宁忽然有些后悔,为何没能早些遇见这个人。
“肚子里还有个崽子,”萧长宁别开脸,耳根有些发烫,“你怎么还有心情说这些。”
“这才有心情。”霍无咎笑了,“咱们的孩子,生下来就是龙种。多威风。”
“若是女儿呢?”
“那便是公主。一样威风。”霍无咎想了想,“要不咱们生个女儿?我喜欢女儿。”
萧长宁瞪他一眼。
“生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那就先生个儿子,再养个女儿。”霍无咎朝他眨了眨眼,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萧长宁没再说话,只是将身体的重量,轻轻靠在了他身上。
两人就这么静立于宫墙之上,看着脚下的京城,在风雪中,一点点准备好迎接它的新主。
腊月十五,寅时。
萧长宁在一众宫人的伺候下,穿上了十二章纹的龙袍。
衣袍很重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。
镜中那个人,被繁复的冠冕、朝珠、绶带层层包裹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过去的太子萧长宁,被彻底埋葬了。
“陛下,”冯道年在一旁轻声提醒,“吉时已到。”
萧长宁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适应这具名为“皇帝”的新躯壳。
通往太极殿的丹陛两侧,禁军肃立。他们的目光追随着新君,眼神里有敬畏,亦有探寻。
太极殿前的广场上,百官跪伏。
冰冷的金砖贴着他们的额头,所有人都屏息等待。
萧长宁走上御阶,坐上龙椅。
那一瞬,万籁俱寂。
他穿着玄色龙袍,头戴十二旒冠冕,端坐于御座之上。光线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,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——没有喜悦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喙的确定。
“朕,萧长宁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自今日起,大运改元,长宁。”
百官齐齐叩首,声震寰宇。
“恭贺陛下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登基大典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祭天、受贺、颁诏,所有仪轨按部就班。萧长宁自始至终端坐于龙椅之上,直到礼官唱喏礼成,他才缓缓起身。
走下御阶时,他的腿有些发软。
霍无咎早已在殿外等候。
见他出来,立刻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累了?”
“嗯。”萧长宁将身体的重量靠在他身上,声音很低,“孩子在踢我。”
霍无咎愣了一瞬,随即伸手,覆上他被龙袍遮掩的小腹。
隔着厚重的衣料,他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但这个动作本身,便胜过千言万语。
“咱们的孩子,”霍无咎的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,“在恭贺他父皇登基呢。”
“……别胡说。”萧长宁斥了一句,却没有推开他的手。
回到寝殿时,天已大亮。
金色的阳光穿透窗棂,洒满一室。
萧长宁一进门就往床榻倒去,龙袍太沉,冠冕也硌得慌。他一边扯着衣领一边抱怨。
“这东西,怎么这么重?”
“因为它承载着一个天下。”霍无咎上前,帮他解下繁复的外袍,“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”
萧长宁躺在床上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娶了我。”萧长宁的语气很轻,“如今我为君,你为妃。这一生,都要被困在这宫墙之内。”
霍无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萧长宁的眼睛。
“我从没想过要走出去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我想的,就是把你圈在这里。陪你熬过那些难熬的日子,陪你坐上这张龙椅,再陪你生个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,俯身在萧长宁耳边,一字一句道。
“若这一生都在宫里,那便在宫里。有你在,哪里都是我的天下。”
萧长宁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睡吧,”他声音有些发闷,“朕乏了。”
霍无咎躺在他身后,一只手小心翼翼地,轻轻搭在他的腰上。
窗外,雪未停。
新的长宁时代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