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长宁翻了几页,提笔勾掉两个名字,换了人选,那侍郎领旨退回。
朝会进行到第三刻,礼部周鹤安出列。
“陛下,先帝丧仪已告一段落,宗人府呈请——”他顿了顿,措辞很小心,“请旨定夺废太子萧长渊的安置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萧长宁转着手中的朱笔,声音平稳:“宗人府怎么说?”
“依祖制,废王当幽禁终身,不得出京百里。”
“那就照祖制办。”萧长宁搁下笔,“加一条,每月由太医院诊脉一次,记档呈报。朕不想哪天,收到一具不明不白的尸首。”
话音一落,殿中几位宗室老臣的脊背,不着痕迹地又塌下去一分。
这是在告诉所有人,萧长渊的死活,他说了算。
不许有人借刀杀人,也不许有人借他生事。
周鹤安领旨退回。
随后是兵部。
新任兵部尚书方砚清低着头出列,声音比以往小了不少。
他奏报的是北境换防与京畿巡逻交接的收尾事宜,条框都按霍无咎先前留下的章程来办,没出格的地方。
萧长宁准了,没多说话。
方砚清退回去的时候,余光瞟了一眼立在武将首位的霍无咎。
那人垂着眼,右手自然地搭在左腕上,站得笔直——除了偶尔重心微偏向左腿之外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大朝会散时,已近巳时。
萧长宁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靠在龙椅上,目光落在殿下最后几个还没走远的官员身上。
“冯道年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张维呢?今日怎么没见他?”
冯道年躬身答道:“张公昨日告了病假,说是旧疾复发,卧床不起。”
萧长宁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告病。
好一个告病。
“让太医院去看看。”他站起身,“既然病了,就好生养着。司礼监的事务,先让副印代着。”
“是。”
出了太极殿,霍无咎落后两步跟上来。
走到无人的长廊上,他开口:“张维不会甘心的。”
“他甘不甘心不重要。”萧长宁脚步不停,“他手里没兵,没人,只有一枚先帝给的印。朕要收回来,他除了病死,没别的选。”
“万一他——”
“他跑不了。”萧长宁语气平淡,“昨夜顾云已经盯上了。司礼监的暗桩名录,陈虎前日就摸出来一半,剩下的,给他十天。”
霍无咎不再多问。
两人拐进回廊时,远处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,跪在萧长宁脚下:“陛下,陆先生在御书房候着了。”
萧长宁步子微顿。
霍无咎看向他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萧长宁没回头,只是走的时候,手指不经意地从袖中伸出来,轻轻碰了一下霍无咎的手背。
那只手立刻翻转,将他的指尖拢在掌心里,握了一握,又飞快松开。
很快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御书房。
陆怀参已经备好了脉枕,见两人进来,行礼毕,面色如常地坐在圆凳上。
“陛下气色尚可。”他搭上脉,指尖按了片刻,“脉象较上次平稳,孕相已固。只是近日操劳过甚,肝气偏旺。臣再添一味疏肝的方子。”
“几个月了?”霍无咎站在旁边,问得极快。
陆怀参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萧长宁。
萧长宁面不改色:“说吧。”
“快两个月了。”陆怀参收回手,“前三月最要紧,忌大悲大怒,忌劳累过度。陛下若每日大朝,臣建议——”
“朕的朝会不能停。”萧长宁打断他。
陆怀参闭了嘴。
霍无咎也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萧长宁看他们两个的表情,一个比一个欲言又止,有些烦了:“有话说。”
霍无咎先开口:“那早朝站着的时间,能不能缩短些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中间歇一歇?”
“百官面前,歇什么?”
霍无咎不吭声了,但那张脸上写满了“臣有意见但臣不敢说”。
萧长宁哼了一声,扭头对陆怀参道:“方子照开,药膳照备,其他的,朕自己有数。”
陆怀参应了,收拾药箱退出去。
门关上后,霍无咎走过来,在书案边蹲下,平视着萧长宁。
“陛下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臣想说一句话,陛下别恼。”
萧长宁看着他认真的脸,没应声,算是默许。
霍无咎伸手,掌心贴在他的小腹上。
隔着层层衣料,什么都摸不到,但他的手就搁在那儿,很轻,很稳。
“这个天下是陛下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这里面这个,也是臣的。陛下要批折子、上朝、治天下,臣不拦。可臣想让陛下多吃一口饭,多睡半个时辰。”
萧长宁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半晌,他抬起自己的手,覆在上面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鸡丝面。晚上。”
霍无咎眼睛亮了:“加个蛋?”
萧长宁没忍住,用膝盖顶了他一下:“滚起来,跪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霍无咎笑着站起来,那条撞了一早上的伤腿,此刻走路生龙活虎,半点毛病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