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九,铜印浇铸完成。
顾云的消息递进来时,萧长宁正在翻工部关于明年春修河堤的预算。
数字看得他眼花,但手里的笔没停。
“今早寅时浇的。张维亲自盯着,结束后用油布裹了揣在身上。那个姓陶的书吏同一时辰进了张维后巷的宅子,至今未出。”
萧长宁把折子搁下。
铜印成了,代笔人在场——就差一篇“遗旨”落笔了。
“宅子里几个人?”
“连张维在内,五个。两个护院,一个匠人,加姓陶的书吏。”
“兵器?”
“短刀两柄,护院带的。”
萧长宁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
外头天色阴沉,今年的雪迟,冷气却已透骨。
“今夜动手。”
顾云抬头。
“等那篇东西写完。天黑之后,你带刑部的人过去,连人带物一起封。陈虎在外围接应。”
“陛下要人证还是物证?”
“都要。”萧长宁转过身,“陶姓书吏是关键,活着带回来。张维——也活着。朕要他跪在太极殿上自己认。”
顾云领命退下。
萧长宁站了一会儿,后腰泛起酸意,便扶着桌角坐回去。
霍无咎不知何时进来的,手里端着个小碟子,上面放了几块桂花糕。
“偷听多久了?”
“没偷听。”霍无咎把碟子搁在他手边,“臣进来的时候顾云已经走了。但看陛下的脸色,今晚有活儿干?”
萧长宁拈了块糕咬了一口。
甜的,还温着。
“你不用去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霍无咎坐到对面,腿伸直,姿态懒散,“臣一个瘸子,去了也是添乱。”
萧长宁瞥他。
霍无咎的“瘸腿”这出戏演了几个月,当着人时拐得十分逼真。回到内殿脱了鞋,一双腿利索得能翻墙。
“今晚你在宫里等着。明早朕传人上殿,你记得拄拐。”
“得拄到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萧长宁吃完一块糕,拿帕子擦净手指,“张维一除,朝中再没人盯你那双腿。到时候‘奇迹痊愈’,也就是陆先生写张方子的事。”
霍无咎眼中乍现光亮,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。
“那臣可以正经上朝了?”
“你上朝干什么?站在武将列里打瞌睡?”
“站在陛下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萧长宁没接话,低头继续看河堤预算。
耳根却有些热。
——
入夜。
顾云带着十二个刑部快手,从张维后巷宅院翻墙而入,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两个护院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。
匠人蹲在墙角筛糠。
陶姓书吏瘫坐在桌前,手里还攥着笔,面前铺着一张写了大半的绢帛。
张维坐在内室太师椅上,膝盖上搁着那枚油布包裹的铜印。
顾云进来时,他没动。
老太监穿了身寻常的靛蓝夹袍,头发梳得整齐,面色灰败。
看见顾云腰间的刑部牌,他闭了闭眼,把油布包打开,将铜印平整放在桌面上。
“早就知道。”张维声音干涩,字字如碎裂的枯枝,“从你们扣住那个跑了的匠人那天起,咱家就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做?”
张维笑了一下,苍老的脸皱成一团。
“不做这个,咱家还有什么筹码?总得试。”
顾云没跟他多费口舌。
绢帛、铜印、蜡样残件、磨石料的工具、陶书吏的随身书箧——一样一样封存造册,签字画押。
张维被上了枷锁带走。
经过院门时,他忽然开口。
“顾统领。”
顾云停步。
“陛下龙体如何?”
顾云没答。
张维笑了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咱家在乾清宫待了三十年,什么脉案没经过手。陛下的脉象,瞒得了太医院,瞒不了伺候过先帝的人。”
顾云挥了下手,示意押解的人架着张维往前走。
月色冷白。
顾云站在原地,沉吟一息,转身回宫复命。
——
子时三刻,乾清宫暖阁。
顾云将今夜经过一五一十陈述。
萧长宁听完,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顾云把张维最后那句话,原封不动复述了。
暖阁里陷入沉寂。
霍无咎坐在偏座上,身子前倾,手攥紧了膝头。
“他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萧长宁的声调很平,“司礼监掌印太监,什么宫闱秘辛没见过。朕这几个月的反应,瞒得住外臣,瞒不住跟在先帝身边三十年的老人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没关系。”萧长宁打断他,“他已经是死棋了。证据确凿,矫诏之罪。他拿这话做什么?无非是想让朕知道他还有一张嘴,想拿这件事来换命。”
霍无咎站起来:“那就不能让他开口——”
“霍无咎。”
霍无咎顿住。
萧长宁看着他,语气平静,却自带威严:“朕说了,活着带回来。明天殿上审,审完再杀。这两天关在刑部大牢单间里,嘴堵上。”
霍无咎握了握拳,终是坐了回去。
“朕有数的。”萧长宁站起来,揉了下后腰,“他就算喊出来,谁信?一个矫诏的死囚临终攀咬,没有太医院脉案为证,不过是泼脏水。何况——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。
冬衣厚重,什么也看不出。
“何况朕从没打算瞒一辈子。”
霍无咎猛地抬头。
萧长宁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肩膀:“别急。先处理张维,回头的事,回头再说。该歇了。”
霍无咎跟着起身,伸手去扶他。
萧长宁躲了一下,又没躲开。
走到寝殿门口,他忽然问:“名字想好了没有。”
霍无咎一愣:“还在想——”
“明天之前交。”
“明天?”霍无咎的声音拔高了半寸,“臣一个晚上——”
萧长宁已经进门了。
帘子晃动,隔着它扔出一句话来。
“连朕的孩子都取不出名字,白养你了。”
帘子落下。
外间一片寂静。
然后,传来霍无咎翻箱倒柜找纸笔的声音。
萧长宁侧身躺下,将一丝笑意,藏进了枕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