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维之死。
十一月二十,太极殿。
百官列于两班,气氛肃穆。
刑部尚书齐元亮当庭宣读了张维矫诏案的始末。
铜印、绢帛、代笔书吏的亲笔供词,三样物证在玉阶下一字排开。
匠人与陶姓书吏跪在殿中,磕头如捣蒜。
张维被押上来时,穿的还是那身靛蓝夹袍,枷锁沉重,头发散了大半。
满殿安静。
“张维。”
萧长宁的声音从御座上方传下来。
“你有什么话说?”
老太监抬头望了一眼龙椅上的年轻帝王。
隔得远,看不清表情,但那个轮廓他太熟了。
他看着这孩子从襁褓里长起来的。
“咱家认。”张维跪得笔直,“矫先帝圣旨,罪在不赦。但咱家有一事不明,想问陛下。”
齐元亮皱眉要喝止,萧长宁抬了抬手指。
“问。”
“先帝待咱家不薄。陛下为何不给咱家一条活路?咱家什么都没了——银子、人脉、暗桩,全断了。一个老阉人,去了外头也翻不出风浪。陛下何必赶尽杀绝?”
殿中有几个文臣面露犹疑。
萧长宁没立刻答。
过了几息,他开口。
“张维,朕给过你机会。告老的折子朕批了。但你拿着朕的宽容去修私印、伪造遗旨、联络废太子。是你自己把活路走成了死路。”
张维嘴唇动了动。
萧长宁的声音不高不低:“朕问你一句话。永昌十四年,乾清宫送往冷宫的那杯鸩酒,是不是你端进去的?”
殿中一静。
几个知情的老臣面色微变。
张维没回答。
“不说也罢。”萧长宁起身,朝笏垂在身侧,“矫诏者,斩。念你伺候先帝三十年,赐全尸。今日行刑。”
张维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没喊冤,也没再开口。被架出去的时候,步子倒还稳当。
——
散朝后,霍无咎在偏殿等着。
萧长宁进来时,面色如常。
他解了外袍递给冯道年,坐下喝了口温水。
“怎么样?”霍无咎凑过来,压着声,“他没乱说?”
“没。”
萧长宁放下茶盏。
“堵着嘴带上殿的。朕准他问话之前,先看了他的眼睛——老了,没胆了。真要豁出命来乱咬,在牢里就闹了。”
霍无咎松了口气。
“今天在殿上问鸩酒的事——”
“敲打百官。”萧长宁从冯道年手里接过一块热帕子擦手,“让他们知道,朕对先朝的事门儿清。谁的手干净谁的手脏,朕都记着。省得往后有人以为新朝初立好糊弄。”
霍无咎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陛下厉害。”
萧长宁把帕子丢他脸上。
“去看看你那个名字想出来没有。方才在殿上朕往下头扫了一眼,你拄着拐站在那儿,嘴唇一直在动——是不是在默念名字?”
霍无咎揉着被帕子拍到的鼻梁,耳朵红了:“臣在……数地砖。”
“你不如说在数朕头上的珠子。”
“那太远了看不清。”
萧长宁不搭理他了,拿起桌上新送来的折子。
霍无咎安静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萧长宁手边。
纸上写了一个名字。
“霍昭衍。”
萧长宁看了一眼。
笔画比之前写的几个都工整,显然是练了很多遍。
“昭——什么意思?”
“昭日月。”霍无咎搓了搓手指,“衍——臣问了冯先生,说是'水流长远'的意思。加在一起就是……日月长明,源远流长。”
萧长宁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。
“谁替你挑的字?”
“臣自己!”霍无咎急了,“昭字是臣想的,衍字确实问了冯先生——但臣是自己挑的!”
萧长宁把纸放下。
“行。留着备用。”
霍无咎的眼睛一亮,又迅速收敛。
“那万一不是小子——”
“映棠。昨天说过了。”萧长宁翻开折子,笔蘸了朱砂,“不要再问。”
霍无咎嘴上应了,整个人坐在那里却跟点了火似的,坐立难安。
萧长宁批了两行字,笔尖一顿。
“你要是没事干,去膳房看今天有没有鲈鱼。清蒸的。”
霍无咎立刻站起来,走出两步又退回来。
“拐杖。”他说。
萧长宁头也没抬:“拄上。”
——
午后,陆怀参例行来请脉。
诊完之后,他面上带了点喜色。
“陛下气血比上月丰盈不少,胎象稳固。照这个势头调养,开春便无大碍了。”
萧长宁点头,让他退下时多问了一句:“腰酸的事——”
“正常。月份渐大,腰背承力会越来越重。臣回去配个药枕,睡时垫在腰下,能缓解。”
陆怀参走后,萧长宁坐了一会儿。
三个月了。
衣物还遮得住。但再过两个月,恐怕就瞒不住了。
他得想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不是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秘密——是他自己选的路。
阴人生子本是天经地义,但千年礼制之下,帝王怀胎被视为大逆不道。
破这个规矩,得找一个天下人无法反驳的时机。
他低头看了看膝头那张纸。
霍昭衍,三个字。
映棠也好,昭衍也好。
这孩子来的时候,要堂堂正正,光明磊落。
——
傍晚,鲈鱼送上桌。
霍无咎果然盯着厨子蒸的,火候拿捏得刚好,鱼肉嫩白,葱丝铺在上头,浇了一勺薄薄的酱汁。
萧长宁吃了大半条鱼。
这是怀孕以来胃口最好的一顿。
霍无咎坐在对面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,就看着他吃。
“你不饿?”
“饿。看陛下吃就饱了。”
萧长宁把鱼尾夹到他碗里:“少说这种话。”
霍无咎低头扒饭,吃得快,几口就清了碗底。
放下筷子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臣腿好了以后,第一件事想做什么?”
萧长宁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“背陛下在宫里走一圈。”
“……疯了。”
“走一圈就行。”霍无咎的声音很认真,“从乾清宫到御花园,再从御花园回来。不长。陛下以后腰酸的时候,不用走路了。”
萧长宁把碗筷一搁,站起来走了。
走出三步,又停下。
没回头。
“等张维的事过了头七。”他说,“你的腿就'好'了。”
“是。”
霍无咎在背后应着。
声音里的笑意,这回连压都不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