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宁元年,腊月廿六。
张维伏诛后,朝堂安定了许多。
年关将近,六部收尾造册,京城各处张灯结彩。
大朝会上,萧长宁下了两道旨。
第一道,复沈贵妃名号,追谥“端懿”。灵位入太庙,享后世香火。
第二道,废除“阴人不可居正位”的祖制。自长宁元年起,阴人与明人在科举、入仕、婚配、承嗣诸事上,一律同等。
百官哗然。
钟鸣远第一个出列叩首,高呼“圣明”。
周鹤安慢了半拍,跟着跪了。
清流一系的官员陆续下跪——林文正在户部那头最先动的,紧接着是工部、吏部。
武将列里,赵铁柱嗓门最大,喊的不是“圣明”,是“陛下威武”。
朝堂上笑了一片。
萧长宁没笑。
他端坐在龙椅上,手按在扶手上,指骨因用力而收紧。
千年的东西,两道旨意就能推翻吗?
不能。
但总要有一天开口。
今天就是那天。
退朝时,百官鱼贯而出。
霍无咎走在武将列里——没拄拐。
步子沉稳,身形挺拔。那条养了将近一年的“瘸腿”,在陆怀参的一纸脉案宣布“痊愈”后,光明正大地好了。
满朝文武见镇国将军行走如风,有几个愣了片刻,随即释然。
没人问多余的话。
新帝登基,万象更新。将军的腿好不好,比起那两道惊天旨意,实在不值一提。
——
傍晚,御书房。
冯道年把最后一批年前需要御批的折子送进来。
萧长宁翻了几本,忽然停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冯道年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回陛下,礼部递的折子。关于来年春猎典仪——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萧长宁把折子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抽出来。
宣纸,巴掌大小。
上头画了个东西——四条腿,圆肚子,歪头。旁边写了一行歪扭的字。
“这是鹿。”萧长宁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。
冯道年咳了一声。
纸的右下角有三个小字:给映棠。
萧长宁把纸翻过来,背面又画了一只。这只稍微好些,至少能看出是个四足动物。
“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?”
“应当是今晨将军替陛下整理奏折时……”冯道年忍着笑,“属下没注意。”
萧长宁盯着那只鹿看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别在奏折里塞这种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但画留着。”
冯道年垂首退下,走出门才终于笑出声来。
——
腊月廿八,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。
霍无咎兑现了他说过的话。
傍晚时分,内殿无人。他蹲下来,让萧长宁趴上他的背。
萧长宁犹豫了一瞬。
他的腹部已经微隆,虽然外袍遮得住,贴近了还是能察觉。
“不重。”霍无咎催他,“陛下就算再胖三十斤,臣也背得动。”
萧长宁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。
然后伏上去了。
霍无咎稳当地站起来,两只胳膊兜着他的腿弯,一步步往外走。
雪落在廊下。
整座乾清宫银装素裹,远处宫灯摇曳,连绵成一道暖黄的线。
萧长宁的下巴抵在霍无咎肩头,鼻尖蹭着他的后颈。
冷。
但背上是热的。
“霍无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慢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……你今天吃蒜了?”
“没有!是葱花饼——陛下中午不是不让膳房做葱花饼吗,臣就自己在厨房烙了一张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
霍无咎闭嘴了。
脚步放得更慢,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,嘎吱作响。
御花园里梅花开了几枝。
红的白的,落了一地碎瓣。雪压着花,花映着雪。
萧长宁忽然说:“明年开春,诏告天下。”
霍无咎步子一顿。
“告什么?”
“帝后有嗣。”
霍无咎没动。
他站在梅树底下,雪花簌簌落在肩上。
过了很久,他的声音才传过来,哑得厉害,还带着一丝不稳。
“是。”
然后他转了个方向,不往御花园深处走了,折返回去。
“怎么回去了?”
“冷了。”霍无咎的步子加快,嗓音还是哑的,“陛下冷。回去喝汤。”
萧长宁趴在他背上,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。
他没觉得冷。
霍无咎只是怕自己掉眼泪,被他看见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雪越下越大。
两个人的脚印从御花园一路延伸回内殿,深深浅浅,重叠在一处。
——
长宁二年,三月初九。
东宫暖阁。
产婆与太医围了一屏风。
霍无咎被拦在外间,手里死死攥着那只铜哨,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,地砖都要被他磨穿了。
冯道年在旁边坐着,茶倒了三回,一口没喝。
屋里传出的动静断断续续。
起初是压抑的闷哼,后来萧长宁骂了一句脏话,声音不大,霍无咎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腿一软,险些跪下去。
赵铁柱一把扶住他:“将军稳住,陛下说了不让你进去——”
“滚。”
赵铁柱缩了手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。
一声哭啼。
尖细,嘹亮,穿透了屏风和门扇。
霍无咎僵在原地,忘了动作。
产婆掀帘出来,满头是汗,脸上笑得褶子堆在一处。
“恭喜将军——是位小公子!母子平安!”
霍无咎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冲进去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冯道年都忍不住站了起来。
然后他把铜哨塞回怀里,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。
进门的时候,步子很轻。
萧长宁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额前碎发被汗浸透。他闭着眼,眉心微蹙,像是在竭力平复呼吸。
一个皱巴巴的、通红的小婴儿裹在襁褓里,窝在他臂弯。
很小,拳头攥着,嘴巴一张一合地哼唧。
霍无咎走过去,在榻边跪下来。
他伸手,指尖轻轻碰到那小东西的脸,软得他不敢使力。
萧长宁睁开眼,侧头看了他一下。
“丑。”萧长宁的声音沙哑,气息很浅。
霍无咎笑了,眼眶通红。
“像臣。”
“所以说丑。”
霍无咎低下头,去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拿食指碰了碰攥紧的小拳头。
那小手忽然一松,五根细软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指尖。
霍无咎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萧长宁伸手,覆上霍无咎搁在襁褓边的手背。
“昭衍。”他说,“叫昭衍。”
霍无咎把额头抵在萧长宁手臂旁边的软榻上。
肩膀抖了两下,始终没出声。
窗外春光正好。
三月的风暖融融的,吹得纱帘微鼓。
梅花谢了,桃花开。
长宁二年的春天,来得正是时候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