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起了风,窗户被吹得啪响。
霍无咎去关窗的时候,萧长宁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一本折子,朱笔滚到被褥上,蹭了一道红印。
霍无咎轻手轻脚把笔拿走,折子抽出来搁到案上。
萧长宁动了动,眉头皱起来,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。
“什么?”
“……冷。”
霍无咎把被子拉上来,掖好边角。
手指碰到萧长宁的脖颈,凉的。
他把暖炉往床边挪了挪,又去里间翻了件斗篷盖在被面上。
折腾完,他自己坐到外间的榻上,铺开一张纸。
磨墨,提笔。
写名字这事,他其实想了快半个月了。
从确认萧长宁有身孕那天起,脑子里就转这件事。
行军打仗都没费过这么多心思。
他写下第一个字,看了看,划掉。
又写一个。
歪了。
霍无咎握笔的手太重,写小字总控制不好力道,笔画粗细不匀。
他又扯了张纸,耐着性子重新来。
“霍长安”——不好,跟萧长宁的名撞了辈分。
“霍星河”——太大了,压不住。
“霍念宁”——
他停了笔,看着这三个字。
太直白了。萧长宁看了肯定嫌俗。
划掉。
他又想了想,写:“霍鹿鸣”。
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
这是他小时候在军营里听老先生念过的,当时不懂,后来问了人才知道,是宴客的好意头。
也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。
他一口气写了七八个,挑来拣去留下三个,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,吹了灯。
——
次日卯时,顾云在偏殿外求见。
萧长宁已经醒了,正坐在妆镜前让人束发。
他最近不爱让人靠太近,嫌脂粉气冲鼻子。
小太监只敢站在三步开外,长臂伸着替他簪冠。
“进来。”
顾云进门行礼,呈上一只油布包裹的信封。
“张维府上搜出来的。不是手谕,是一封私信。先帝亲笔,写给张维本人。内容涉及永昌十四年处置沈贵妃一事的后续安排。”
萧长宁接过来拆开。
信不长,统共三十余字。
字迹潦草,是先帝惯用的行草。内容也简单——命张维处理“后事”,善后沈贵妃身边宫人的去处。
没有印,没有年月,甚至没有抬头。
但笔迹是真的。
萧长宁把信放下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一只匣子,里头装着半枚碎了的私印。张维的人正在修补。属下推断,他想拿这枚私印伪造一道先帝密旨。”
“碎的?”
“碎的。像是先帝临终前摔碎的,张维从地上捡了残片。”
萧长宁记得那一夜。
先帝驾崩前确实摔了东西,黑灯瞎火的,谁也没注意少了什么。
“印碎了能补?”
“刻印的匠人请了两个,都住在张维府后巷的宅子里。”
萧长宁端起茶盏,没喝,只是拢在手心暖着。
“匠人留着,印片收走。”他说,“信也不急着用,先压在我这里。”
顾云应是。
“张维那边,还有什么动静?”
“昨夜他府上烧了一批文书。火不大,但烟味很重。属下派人在隔壁院墙守着,捡了几片残页。多是司礼监旧年的批条底档。”
烧东西。
萧长宁把茶盏放下:“他在清理痕迹。”
“属下也这么看。”
“让他烧。”萧长宁理了理袖口站起来,“烧完了就更走不掉了——手里没东西的人,才最没有筹码。”
顾云退下后,霍无咎从外头进来。
手里端着一碗粥,白米熬得稠烂,上头卧了一只荷包蛋。
“膳房说今天的鸡蛋格外好,我让他们多煮了一只——”
“不要蛋。”
“……昨天还吃了的。”
“今天不想吃。”
萧长宁看都没看那碗粥,径直往外走。
霍无咎端着碗跟在后头,走了几步,默把荷包蛋挑出来自己塞嘴里了。
两口嚼完,他快步追上去:“那粥总得喝吧?米粥,白的,什么味儿都没有。”
萧长宁站住脚,回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蛋黄碎,拿袖子给他擦了一下。
“放御案上,朕批完折子再喝。”
霍无咎笑了。
——
辰时早朝,无大事。
退朝后冯道年递上一份礼部的文书,关于先帝丧仪的尾款核销。
萧长宁扫了一眼,批了个“准”字。
下头还压着一封周鹤安的请安折。
请安折里夹了张小条,写着:张维门下三人已往南去,走的水路。
萧长宁把小条抽出来烧了。
水路。往南。
跑什么?跑得掉吗?
他提笔在周鹤安的折子上批了四个字:知道了,好。
“好”字是给周鹤安的定心丸。
这人胆子小,需要时不时喂一口。
午后,萧长宁在御书房小憩了一刻钟。
是霍无咎非逼着他躺的,说陆先生交代了,每日午间要平躺歇一会儿。
萧长宁躺在软榻上闭着眼,其实没睡着。
脑子里还在转张维的事。
那老阉人手里最值钱的东西,是他在先帝身边三十年积攒的秘密。
他烧了文书,修私印,联络废太子——说到底,不过是想造一个“先帝还有别的安排”的假象。
可废太子已经是个死棋。
朝中没有人会跟着一个咬了自己舌头的疯子造反。
张维赌的,不是翻盘。
是交换。
他想拿一个“先帝遗旨”的筹码,换一条活路。
萧长宁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那就让他把筹码做出来。
做出来的那一天,就是矫诏的铁证落地之时。
“想什么呢?”霍无咎在旁边,也不知看了他多久。
“想你什么时候把名字给朕看。”
霍无咎明显没料到他主动提这事,愣了一拍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,递过来。
萧长宁接过去展开。
纸上写了三个名字,迹大小不一,有的笔画歪斜,有的墨浓到化开。
能看出写了很多遍才挑出来的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最后一个,“鹿鸣”。
萧长宁看了半晌,把纸折回去。
“太早了。”他说,“万一是个姑娘。”
霍无咎张了张嘴:“姑娘也能叫鹿鸣——”
“姑娘叫鹿鸣,像个猎户家的。”
霍无咎的脸垮了一瞬。
萧长宁把纸收进袖中,起身整衣。
走了两步,没回头。
“留着吧。回头再想个女名,一并写来。”
霍无咎在身后应了一声。
那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压都压不住的那种。